“是吗?”张佳木故作诧异,笑道:“竟有这种事?”

    “大人。”轩輗微带怒气,但还是强自忍耐,只是接道:“已经过了两天,部里的司官带着吏员去过好几回了,北所的王镇抚就是扛着不交人,学生今天原本请见大人说着此事,倒是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移交?”

    张鹏已经早晚各二十小板,打的浑身全是烂疮,早晚又都灌冷水,夜里再压土布袋,如此折磨,已经是去了大半条命。

    这原本是北所弄死犯人的惯技,也无甚说得,刚刚张佳木出门时已经接着密报,张鹏绝活不过今晚,已经渐至弥留。

    辣手毁这个人,张佳木倒是没有什么后悔的,他一个堂堂都督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辣手对待,恐怕将来谁也不怕他了。

    既然人也要死了,他不妨做个空头人情,晃着脚笑道:“成,一会我回去就交待一声,明儿早晨,你叫人过来提人就是。”

    “好!”轩輗眼中精光一闪,人已经是站了起来,长长一揖到地,只是道:“但愿大人心口如一。”

    “我从不说谎,也无此必要。”张佳木微笑道:“我有一语要告诉惟德兄。”

    “请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饶人。”张佳木露齿一笑,潇洒起身,竟是拍了拍轩輗的肩,笑道:“这是有人说过的警句,我觉得挺好,语赠大人,好好体会其中意思……我走了。”

    第190章 斯文一脉

    张佳木的话,令得轩輗神色大变。良久过后,从他身后绕出两个人来,却是李贤与吏部尚书王翱。

    “王公。”李贤道:“我说此人不可倚仗,今日他可是原形毕露了。”

    王翱神色复杂,摇了摇头,半响才道:“你们不知道,此子背景复杂,不仅是皇上宠爱,宫中也有援手,武臣中,也有不少党羽,便是我等斯文一脉,也有大老在背后支持,所以,老夫的意思和刚刚相同,暂且不要动他为宜。”

    李贤身形一震,他也没有想到,张佳木此人看起来根基最浅,但也是这么难以动摇。

    文官已经形成一个集团,隐隐以李贤为主。暗中定计,要一个个的把朝中奸党击破。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看起来最好攻击的张佳木了。

    但王翱德高望众,为人持重,说出的话来自然也非虚言。

    “那好。”李贤富有机变,略微一想,便道:“吾等协助这张某人,他与武清侯并徐有贞等人将有一场生死较量,到时候,吾等相机而动可也!”

    “此是正论。”

    王翱表示赞同,他为吏部尚书,号称天官,在明朝地位不在大学士之下,又是科场前辈,势力雄厚,有他首肯,这件事就算定局。

    轩輗之前并未发表意见,到了此时,才叹息道:“可惜张鹏此子,志向高洁,才志出众,现在看来性命是必定不保了。”

    李贤也有忧色,他道:“朝中正臣屡遭挫跌,王公,我们也要援引帮手才是。”

    王翱抚须凝思,想了一想。道:“只有引贤入阁,京察之时,再想办法赶走一些奸党的党羽,然后慢慢引入吾辈中人,今科会试在即,老夫也会留意其中的人才。这样,荡涤陈腐,引活水入池,几次之后,朝局就活了。”

    “当真是老成持重之言。”李贤甚是高兴,抚掌而赞。

    王骥说是武臣,其实文臣的身份是摆脱不了的。李贤与王翱等人更是府中常客,老头子亲自吩咐,府中下人当半个主人来敬。所以几人商议要事时,所有的佣仆听差都在厅外伺候,远远隔开,不怕有泄密的风险。

    “彭时,岳正,此二人王公属意为谁?”

    王翱想了想,道:“老夫知道你们属意彭时,此人虽然清正刚直。但也还有些机变,不会误事,岳正此人,清正有而过之,但性子刚愎,又很自傲,怕他算计不中别人,反而会被别人给算计了。但彭时资历尚浅,让他在国子监再呆几年,资历够了再说!”

    “好,那就是岳正!”

    最近这段时间,李贤奔走于朝士之间,甚至勋戚武官他也着实相机拉拢了几个。用意很深,在他看来,张佳木,石亨,曹吉祥,还有文臣中的败类徐有贞,这些奸党必定会祸乱大明,宜早除之。但他实力还不够,于谦这样的重臣都被撵了回家,他就更加要小心从事才好。

    到了今天,才算勉强有些眉目,李贤双手抱拳,重重一击,意气风发的道:“先除徐有贞,立朝除奸,此正吾辈之责!”

    ……

    张佳木从王骥府里出来,又是王增这个孙子送的行。这一次是拜寿,中门进,中门出,硬进硬出,王增也是一路送到正门阶下,相揖而别。

    张佳木对着他笑道:“我请客,老伯爷年纪大了不来也就算了。你也拿大,怎么,上次不是说摞开手了,还记恨我哪?”

    “你说的什么话。”王增一身葛布长袍,头束方巾,脚着芒鞋,手中折扇“啪”的一合,白了张佳木一眼,只道:“不知道明早就得入闱?今儿也是勉为其难,一会我就进去了。”

    “你可真是临阵磨枪啊。”张佳木哈哈大笑,问他道:“怎么样,有把握没有?”

    “二甲三甲什么的,把握怕还是有的。”

    “王兄。”张佳木收了笑,正色道:“你要袭爵也还早,若是中了。不如到我这里来帮帮手吧,先干几年经历,再放出去做几任地方官,然后巡抚,和老伯爷差不多的路子。”

    “差的多了吧?”王增笑骂道:“你就憋着坏毁我吧,新科进士给你当经历,虽说是六品官儿,但是传出去,不要说我,便是家父,家祖父。也是脸上无光。此事休要再提,你我相交莫逆,但你那浑水,我可不敢趟。”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张佳木也不在意,只是笑道:“知道有交情就成了,等你选了翰林,请我喝酒就成。”

    “那,无所谓。”王增倒确实有些信心,当下长长一揖,与张佳木话别,看着张佳木鲜衣怒马的去了。

    “大人。”曹翼加了百户,不过还是张佳木的亲兵队长,他策马上前,问张佳木道:“这会儿已经晚了,还进宫不去了?”

    “不去了。”张佳木有点烦燥,摇头道:“明天举子进场会试,今晚安排一下关防,不但宫里和太子那里都不去了,也不必回家了。”

    科举自从唐时开办,宋朝兴盛,就连蒙古人也假惺惺的开办制科,本朝更是以八股取士,多少百姓辛苦几代,才能供养出一个够资格参加会试的举人出来,一旦中了举,就是老爷,能够武断乡曲,招揽诉讼,大明又是以士权绅权为重的王朝,从秀才到举人,就是这个国家的基石,搞死几个读书人不算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那是皇权也奈何不了的。

    科举大典,更是重要,三年一次的会试选出来的都是未来的国家基石。秉持国政的干员,所以犹为要紧。这一次会试又是天顺改元的第一科,在意义上就是更加的重要了。

    便是曹翼这样的人,也是知道会试大典的要紧,当下答应了一声,自己吩咐下头人,准备铺盖,大人今晚怕是回不了家,只能宿在锦衣卫衙门里头,指挥关防大事了。

    这一次会试,主考是礼部侍郎杜仪,关防则是由锦衣卫并五城兵马司,还有顺天府衙门出差役,掌总儿的当然就是张佳木这个锦衣卫都督了,兹事要紧,万一出了乱子,就算是张佳木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来。

    从王骥府里出来,一路从东长安大街往西走,过承天门,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天街,全是一人多宽的条石铸成,当时的道路,分为三种,一种是夯土为路,一种是碎石加夯土,最好的,就是用整块的条石为路基,两边再挖暗沟明沟排水,再栽树修饰,整个大明,这种整石的路也没几条,最多是省城巡抚衙门所在的鼓楼街有那么短短一条,至于普通官道,也就是夯土为路,晴天三尺土,雨天没膝的泥,说起道路,那是远不及后世了。

    至于天街,当然就是整块的条石建成,平如镜,坚如铁,每天都有人洒扫,干干净净,极目望去,一眼看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