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就不同了,张佳木亲眼见过先秦两汉时出土的弩机,极为精致的青铜弩机象征着中国人在远程打击武器上的伟大成就,到了南宋时,这种成就达到顶峰,失去了北方国土后南宋彻底没有了骑兵,为了对抗金和蒙元的游牧骑兵,南宋的汉民族政权只能优先发展远程兵种。在张佳木研究的先朝记录里,一个百人队的宋军配置七十人左右的弓箭手和弩手,剩下的二三十人才是长枪手或是刀盾手,他们只是用来掩护弩手和弓箭手而已。南宋发展出了两人拉的劲弩,用牛车才能拉动的床弩,尽管后来他们败在了色目人的回回炮之下,但无论如何,弩在南宋发展到了最高峰。

    到了大明,因为重新占有了长城防线,并且出现了火器,弩因为拉动不便,射速太慢等缺点慢慢被淘汰,到了明末就彻底消失了,就算是现在,喜欢用弩的怕也没有多少人了。张佳木提出手帑的设想只是因为火铳在目前的阶段还不能实用,随口一说,就有如此的结果回报……身为一个主官上司,他自然极为高兴,身为一个武者,面对涂了毒药可以近距离射死一个顶尖高手的暗器,心情自然是很复杂,非常复杂。

    但手弩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物品,让他高兴的,只是看到在眼前已经打开了一扇门,一种新的做事方式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他带来的,是独特的,打上了张姓烙印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无疑这是超前的,他希望不仅是眼前这个手弩,还应该出现更多让他惊喜的东西。

    “加快步子吧。”为了鼓励下头的士气,张佳木做出一副很欢喜的样子,勉励薛祥道:“路子是走对了,有什么缺点就尽快改善,我希望执行任务的缇骑和内卫都能尽早领到适合他们的武器。”

    “是,大人放心好了。”

    比起几个武夫型的指挥或是千户来,又或是刘勇那种政务型的人才,或是年锡之那样文职的幕僚型人才来,薛祥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勤勉,踏实,而且不乏想象力,内保下头有几个司,专门负责制造和研究新式的武器或是很多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只要有需要,薛祥就会带着下头的人去努力,至于别的事,反而不大放在他的心上了。

    “用这厮带领内卫,看来不大妥当。”

    在薛祥给自己定位的时候,张佳木也不为人知的皱了皱眉,看来,内卫这一块也需要调整一下了。

    从核心区匆忙出来,到达边缘地带的时候才又重新看到自己的卫队,到这时候,曹翼才有点屈辱感,至于那些普通的卫队成员,他们都是面带怒色,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大人,身为直卫百户……”曹翼愤然开口,张佳木一听便知道他的意思,想了一想,便笑道:“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到,你们倒是真受委屈了。”

    有此一语,别的话自然也不必说了,曹翼老老实实的退向一边,其余的直卫也就隐身在阴影之中,在大人办正事的时候,他们是不需要有什么存在感的。

    “末将见过大人。”

    程森是都督佥事,比起张佳木来低了两级,现在张佳木已经加到左都督特进荣禄大夫,官职,官阶,爵禄都已经是武臣极品,无可再升。同时还兼太子少保这样的宫保职务,在武臣中,只要没有封爵就是以他为尊了。

    况且,程森是幼军的副将,自然就是张佳木名正言顺的属下,现在以下属之礼来参拜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程副将请起。”

    在幼军中,陈逵是张佳木不折不扣的亲信,除了陈逵,还有一些中下层的千总把总官也是张佳木的人,只是在安插的时候用的法子很巧妙,不敢太引人注意罢了。至于程森,这个已经年近半百的职业老军官没有什么明显的派系,让他和陈逵搭挡为副将也是一种巧妙的安排。这段时间,陈逵和程森合作也算愉快,幼军之中训练严格,军法森严,已经俨然有点强兵的样子,不知道今天突然到这里来是什么原因,但想来不必多问,一定是幼军中出了什么事。

    “谢大人。”程森长揖而起,肃然道:“大人,幼军中出了一点急事,还需大人出面处断才成。”

    “哦,我们边走边说吧。”

    事起突然,但张佳木问也不问,直接便道:“来,派人到前头庄上送信。再叫年锡之他们几个过来,我们回城!”

    “大人处断明快。”看着他吩咐人准备,程森不觉敬服道:“末将佩服之至。”

    第271章 营啸

    “不必说太多客套话了。”翻身上马之时,张佳木道:“程副将,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

    “是。”程森也自己跨上马来,控制着马速与张佳木并肩而骑。

    他这一次匆忙赶来当然是幼军中出了点事,不然的话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从南苑出来到广渠门东的鲍家湾,足有四十余里路,又没有什么官道可行,程森虽然精神还很好,不过浑身尘土,看起来也很疲惫了。

    现在幼军已经搬到南苑了。南苑在永定门外二十余里,是皇家在城外的一处别苑,范围极其广大,其中蓄养了很多鸟兽,而且也有校阅用的点将台,还有大小不一的几个校场,几千幼军投在里头,训练之余,还可以负责看管南苑这个皇家禁地,正好一举两得,极为便当。

    只是离京城远,张佳木这个提督和坐营官的责任也就更加重大了,在京城里,虽然各方势力瞩目,幼军要做什么都得提防别人说话,但上头婆婆多,下头的责任也就小的多,最少幼军军士操练之余还能回家,或是请假也没有什么要紧,现在出了城到南苑里头,责任大的多了,而遇到什么事,也无可推诿,全是张佳木的事了。

    今天的事,确实较为严重,所以程森兼程赶来,必须面禀,而且只能由张佳木去处置了。

    事也简单,营中有一个姓王的幼军请了假回城,途中冲撞了一位御史的仪仗,这个御史倒是脾气不大好,将这个幼军打了一通板子,二十板打完后,皮开肉绽,伤的不轻。

    这也还罢了,那个御史可能是余怒未息,打完之后,又下令从人把那个幼军扔在河里。

    虽然不是冬天了,不过刚被打完的人,全身无力,又有伤口,扔下河后虽然很快被捞起来,但也受创甚重了。

    因为这件事,幼军营中已经军心不稳,有不少人在鼓噪闹事,如果弹压不得法的话,很可能会发生营啸这样最为可怕的事。

    在大明军中,欺负人或是被人欺负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营中军法最重的,就是不准传播消息,也不准在半夜哭泣叹息,因为军户多是苦人,一有人哭,立刻就会引发很大的麻烦。所谓营啸,就是因为这种情绪而引发的暴乱,平时将领威望很高,犯事的军士可以被随意仗打,或是割耳削鼻,插箭在脸上游营示众,或是心情不好,直接斩首。

    但一旦发生营啸暴乱,将领则死无葬身之地,因为军人毕竟是一群暴力集团中的一份子,平时受训就是为的杀人,一旦军人暴乱起来,其残忍暴虐之处,可以远超普通的百姓。

    营中两个副将,陈逵是摆明了的张佳木的人,威望高,震的住,留在营里弹压。而中下层军官未必有陈逵的胆色和资望,而且也没有资格来找张佳木,所以出事之后,倒是程森这个外系将领脱身出来,跑来找张佳木处理这种突发事变。

    两人一边说一边骑行,距离虽远,不过好在都是良驹,一个多时辰之后,南苑就已经在望了。

    辕门附近灯火通明,程森看了一看,沉声道:“看来事情还没完。”

    现在已经时辰不早,军营不比普通百姓,晚间吃了饭后就要安歇,幼军训练很严,晚上睡的就更早了,因为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夜训,晚上睡的不好,第二天也没有精神,到现在这种时候,辕门内外还是灯火通明显然就是事情未了。

    果然,再稍近一些,就能听到辕门附近人声嘈杂,等张佳木沉着脸策马过来的时候,看到陈逵正满头大汗的训斥着闹事的军士,不过领头闹事的都是幼军中少数的世家子弟,他们虽然不一定是公侯伯的直系子孙,但必定是与公侯伯或是武官都督指挥一级家中的旁系子弟,有这些身份在,幼军训练又严,他们想必也是积蓄了满肚皮的怒火了,在闹事的那群人中,恐怕也是有不少人借着此事借机发泄一下而已。

    “大人。”远远的便看到陈逵迎了过来,这个将领智勇双全,但身上更多的是“勇”的一面,敢作敢为,勇武过人,所以平时训练士卒时很得力,但一旦遇到这种事,陈逵恐怕也抓瞎了,他向张佳木行了一礼,躬身道:“末将约束士卒不严,请大人责罚。”

    一见面陈逵就先请罪,在他身后还有几十个中下级的武官,都是跟随着陈逵的心腹,自然,也是张佳木安插在幼军中的人。

    陈逵上来就认错,可能也是害怕张佳木责罚他们吧。

    “处罚是免不了的。”张佳木淡淡一笑,向着陈逵道:“陈将军治军不严,自然是首罪。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陈逵心中一紧,不由自主的低了低头,轻声答道:“是,大人说的对。”

    张佳木以前与他说话时都是亲切随意,甚至还有点熟不拘礼的感觉。毕竟是于谦留下来的班底,彼此还有些生疏和客套。

    可现在已经不同,张佳木威权早立,在朝中不要说陈逵这样普通的都督同知,就算是再高一级的都督也不能和张佳木的权势相比。

    当着陈逵和一票属下的面,张佳木已经是摆出了正经上司的脸孔,而陈逵这一段日子也是仰仗张佳木之力不少,很多东西,上了船就难下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张佳木又瞟了陈逵一眼,却是不和他说话,只是向着一个中军把总官问道:“怎么样,坐营官不在么?”

    辕门附近,总有几百个幼军在叫喊吵嚷,虽然陈逵下令抓了十几个绑在一边,但还有众多的幼军心中不服,只是张佳木一来,积威之下幼军们不敢再多说什么,可是一个个还是满脸愤然的样子,见此情形,便是曹翼也有点紧张,他的三十人对付普通的盗匪和官兵都是足够用了,可是幼军器械精良,训练也是极为严酷,陈逵勇武过人,武艺精良,骑术和射术都是一时之选,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成为于谦的心腹,更和范广这样的勇将相交莫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