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是乌纱帽,飞鱼服,绣春刀,这一身打扮,傻子也认出来是谁了。

    “哟,哟哟。”知县嘴里哎哟连声,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哟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就问道:“是不是下官犯了什么事来着?”

    一听自己家大人这么说,所有的衙役就立刻向后退了五六步,远远隔开与自己家大人的距离,这会子,适才那个威风八面的林班头身子已经佝偻下来,根本连个屁也不敢放,他连知县也不是很放在眼里,态度也不算特别的恭敬,但此时一瞧是一队锦衣卫过来,便是立刻小心翼翼的退向一边,把脸也藏在黑暗之中,唯恐被这些杀神瞧见。

    “不是,和大尹无关。”孙锡恩现在说话也很有二两墨水了,他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向知县道:“某来办点私事,大尹不会说什么吧?”

    “不,不会不会”知县猛一激灵,道:“大人太客气了,真的,有什么事,吩咐下官来办就是了,何必还自己跑一遭这么辛苦。”

    两人这般模样,别人也罢了,刚刚站笼里的人全都是目瞪口呆,一个个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适才那知县还和凶神一般,在众人面前威风的紧,这会子躬着腰跟在这位挎着腰刀的武官身边,点头哈腰,简直是没了脊梁一般的软骨无行,各人心中鄙视,都是心道:“亏他还是进士两榜出身,这么没品行,我呸。”

    其实倒也不能怪这知县,选在大兴万年等县当七品官的都是些能见风使舵的浮滑之辈,那些硬骨头,死呆的书生,怎么可能选在这京师帝都,天子脚下当父母官?没几天功夫,就非得被权贵们搬走了。

    在这里,就是敷衍事,对下不对上,遇到大官,一个要决就是拼了命的奉迎,底下的事就是见风使舵,大家看着办,各人方法不同,各有高低,这就非言传,只能心照了。

    那知县别人不认识也罢了,最近红的发紫,太子行宫出事,亲来报信,并且面见天子,亲受封赏的亲晋锦衣卫佥事如何能不识得?况且,孙锡恩际遇还不止这些,原本是什么人?就是坊间无赖,好勇斗狠之徒。光是这个,也还罢了,听说此人是睚眦必报,根本就不饶人的一个人。

    一不小心得罪了此人,怕是哭也找不着坟头了。

    这么奉迎着,点头哈腰的,心里头还不不踏实,唯恐孙锡恩挑他的眼,说他的不是呢。

    “这站笼里,有本官的一个亲戚。”孙锡恩到了近前,看了一看,嘴角露出一点笑来,向着知县道:“打开这个,把人放了。”

    他说的就是写妖书的那个无良文人,此时正缩头缩脑的在站笼里头,脸也扭着,不往这边看,孙锡恩一说,众人都是看他,这人就把头低的更低了一些。

    “好好,这是小事,小事罢了,哈哈。”知县一见只是如此小事,当下便答应下来,看了一下,喝着林班头道:“狗才,快点,没听到孙大人的话?”

    “是,听到了,小人这就开锁。”林班头浑身都是一激灵,急忙冲出来,全身哆嗦着打开了锁。

    等上来两个锦衣卫搀扶着那书生出来时,在场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原本站在笼里的人当然是惨不可言,此时竟也是忘了呻吟求饶,只是木木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幕,他们,也算是格外开了一回眼了。

    “你姓林不是?”等人搀扶着人下去,孙锡恩向着林班头笑道:“看你刚刚的样子,挺威风的啊?”

    “大人,小人,大人……”林班头一激灵,“扑腾”一声,已经是跪在地上,他叩头如捣蒜,一迭声地道:“小人就是狗一样的人,没事就爱汪汪叫唤几声,大人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一遭,小人可再也不敢了。”

    “哈哈,瞧你这怂包软蛋的样”孙锡恩大笑,在林班头腰间狠狠一踢,那林班头吃痛,一张脸都扭曲起来,却只是拼命咬着牙,连哼也不敢哼。

    “嗯。”孙锡恩大觉满意,点头笑道:“算你识趣,送你一句话罢,公门里头好修行,记得我的话,你这一生,受用无穷”

    第391章 收服

    从县衙门出来,一路无语。

    救出来的当然就是陈怀忠,这厮很得意了一阵,可惜好运没维持多久,印书的老板不知怎地得罪了人,自己被抓,顺道供出来陈怀忠这样的小虾米,不算什么大案,但在衙门口也吃了不小的苦头。

    他要是报出自己举人的身份,站笼当然是不必立了。不过,这功名也必定是保不住了。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了。

    真是一肚皮的苦水,等与孙锡恩进了自己家院子,看看老婆使女迎上来,陈怀忠也顾不上脸面,扑腾一声跪下,连连叩首,只道:“大人,一向仰仗你,原本说大恩不言谢的,可这一回,唉,弟只能叩首以谢了。”

    他在这里叩头,一边的陈夫人也要上来叩首,孙锡恩忙拦住,笑道:“这可使不得。陈老哥心里不过意,非得和兄弟客气一下,也不好硬拦着。嫂子就大可不必了,咱们大明没有女人下跪的规矩。”

    这倒是实话,宫里头连宫女也不必对皇帝下跪,寻常说话,或是小有赏赐,只福一福就行,只有特别郑重的大事,才会叫女子叩头。

    街面上坐轿子的官也多起来,但女子不必避仪仗,而且,女人可以不论品级,一律都可坐轿。

    说起来,正是女人地位下降的年头,这些对女人尊重的规矩,应该是以往历朝的遗泽了。

    孙锡恩这么一说,陈家娘子倒也不好跪了,只能在原地福了一福,眼圈也是红了,只向着孙锡恩道:“孙大哥,真真是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差事,就叫怀忠他去勾当谋干,不必和他客气了。”

    “外子说的是”陈怀忠也跳了起来,气哼哼的道:“原说发点小财,等下一科考试,现在这样,我才明白过来,做什么官也不如锦衣卫威风,现成的有人带我进门,还紧在这里犹豫,我真是猪脑子”

    “哈哈,陈兄,你可真会说笑。”孙锡恩被他逗的大笑,不过,很快就收了笑容,向着他正色道:“陈兄,我们锦衣卫虽然风光,不过,也要先受不少辛苦,很多东西,你得学”

    “这不成问题。”陈怀忠道:“我自幼读书就比常人聪明,不敢说过目不忘,但读几次就能背的下来。有什么不懂的,多半自己体悟也能开解,再不成,稍微请教一下别人,也就立刻懂了。”

    “这个我信。”孙锡恩知道陈怀忠的本事,举人之中有名的通才,星相占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样都拿得起来。要不是这样,怕也寻不着他这样的人来效力。

    “不过。”他皱眉道:“锦衣卫到底是武职差事,叫你盯梢,抓人,拿人,这些你面子上下得来不?”

    “瞎。”陈怀忠摸了摸头,没皮没脸的笑道:“抓人拿人,总好比被人拿到站笼里去关着好受的多吧?”

    他感慨道:“兄长,我家要是有几百亩薄田,一年收千把两千银子,不,一年收二三百银子,我在京师就差强应付得下来了。不过,没有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和娘子,总不能典屋吃饭的钱也没有。现在说别的也是没味道的很了,就跟着大人吧,鞍前马后,不要说抓人拿人了,就是叫我穿短褐,摸爬滚打,泥里来汤里去的,也没有二话。”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说道:“年大人曾经来过,锦衣卫的规矩大致也说过,就是他这样的进士也曾经在鲍家湾吃过不小的苦头,我一个举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好,响鼓不用重捶”孙锡恩满意极了,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响,孙锡恩面色一变,心道:“是谁起事了么?”

    最近京师是外松内紧,不仅是各家权臣有山雨欲来之感,便是皇家也加强了戒备,太子在南苑玩的正开心,却被皇帝急召回宫,如果不是有所感觉的话,又何必如此着急?

    不仅是他,刚刚说的正开心的陈家人也是面色发白,陈家娘子只觉得浑身发软,禁不住靠在陈怀忠身上,陈怀忠刚脱得站笼,受罪的滋味还在身上,这会子只觉得心里头打鼓,心中只是叫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刚刚投效锦衣卫,要是这会子锦衣卫就倒了台,或是孙锡恩自己失了势,对他来说都是件要命的事。

    没有人援引,没有人可投靠,京城居,大不易啊。

    众人正在发慌的当头,外头人叫打雷般的叫道:“孙锡恩,孙锡恩在不在?”

    “似乎是曹翼的声音?”孙锡恩精神一振,骂道:“曹翼,你这厮好生大胆,这么直呼老爷的名字,想死么?”

    “原来你在这?”外头还是打雷般的响,众人只听得“砰”一声,有人用马蹄把小院的门踹开,一个巨灵神般的大汉,骑着一匹枣红大马,昂然直入。

    院中人都是看的发呆,孙锡恩也是呆了,因道:“曹翼,你这厮吃混了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