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子面前建言,一次两次,可能效果不显,但时间长久了,则自然会收到该有的功效。最近这大半个月下来,彭时和崔浩等人都是一直在太子面前鼓吹宣扬着张佳木权力太重的害处,他们倒很聪明,并没有太过攻讦张佳木的人品和忠诚,因为这一点来说,就算是太子也心知肚明,张佳木不论是品格,忠诚,都毫无挑剔之处。

    更容易离间的,还有太子在张佳木面前的失败感和挫折感。

    太子正是从少年往青年的过度,少年容易对人轻易崇拜,而青年则会因为这种崇拜产生愤怒感和敌意。

    彭时等人,便是利用这种心理,巧加离间,现在的太子,对张佳木的情感已经远不如当初,若不然,他也不会对这份聘礼单子生出这么大的嫌隙来。

    听着公主这么说,太子想了再想,终勉强道:“我对他当然也很信任,不过,姐姐要叫他明白,凡事要善始善终,物满则溢,佳木他到底是武夫,我怕他不懂。”

    若是别人说,公主倒还不一定放在心上,但最近她听宫中人说了不少张佳木的风言风语,骄狂,跋扈,无人臣礼,加上太子也在跟前这么说,姐弟二人,姐姐出嫁在即,弟弟没有祝祷之语,却是在这里说这些话,明显也是有所警告。

    其实张佳木只要放弃权势,以驸马加侯爵的身份,怎么享受,甚至是挥霍无度,都可以安乐一生,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继续掌握权力,就必定会在将来和太子产生争执,就在这一瞬之间,公主以稚嫩的政治经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权力交上,免生龃龉。

    “好,你放心吧。”尽管对眼前这个弟弟有点寒心,当姐姐的却不能不有所表示。当下先答应一声,又凝神想了一下,接着才对身边侍立的管事牌子笑道:“我要送点东西出宫去,不知道可能不能?”

    “殿下要送什么?”管事牌子就是一宫的管家婆,上上下下的事都要打点到,主子想不到的,这些宫人都得代替想着,有什么逾规犯禁的事,上头可能没大事,她们却得倒霉。当下只能先陪着小心,问问是什么再说。

    “是一本书来着。”

    “那不妨的事,管保能送出去,就是不知道,要送给谁?”

    “要送给……”公主脸一红,不过还是很爽快的道:“送给驸马”

    “是,奴婢知道了,一定给送到。”管事牌子想笑,看一看板着脸的公主和太子,又只能把笑给憋回去。

    “我叫你送一本书,就是《卫青列传》,今晚之前,叫人抄出来送到驸马府上去,嗯,叫待送书的人,就说是我说的,请驸马好生读一读。”

    宫中的人和民间不同,皇子有专门的翰林讲官,公主则也要看一些史书和女则一类的立身立志的书,所以对史记中的卫青列传,公主也是记的很清楚。

    “卫青一生谨慎,没有因为是外戚就飞扬跋扈,更没有因为做了大将军就揽权,因此得善终令名,希望驸马看了之后,能理解我的苦心吧。”公主一边吩咐人抄书送书,一边这么想着。

    第536章 演礼

    公主在下令叫人抄书赐书的同时,李瞎子和余佳几人也进了紫禁城。

    虽说是天子脚下生长,但他们也着实没进过几次宫门。

    在京的时候,都是百户的身份,又没有负责带领引见时的护卫和皇城宫门的安全护卫工作,所以,对宫门来说,他们虽然是锦衣卫,却是着实陌生了。

    锦衣卫里,按以前的系统来说是分成好几块的。不仅是职份分开,就是地域也分开,十四个锦衣卫的所按东西南北中五城分开,实权的百户和千户们权力很重,甚至就是一方的土霸王,那些积年经营世代为百户的世家,潜在的实力很深,象门达就是,如果不是历史打了一个岔,叫张佳木横空出世,门达这个景泰年间的百户官,到了天顺年间就是直接的掌印指挥,连袁彬这样的皇帝的密友也被门达逮入诏狱,后来是皇帝亲自求情,才勉强保住性命。

    现在自然是不同了,大汉将军也好,力士、校尉也罢,都是锦衣卫的一份子,只有差事,没有真正的派系之分。

    甚至有时候张佳木故意调补,比如外卫保密的人,在外奔波久了,就给调剂一个看守宫门的差事,人歇着,也能照顾家属,同时自己精神和肉体都能休息一下。

    李、余二人是出京太早,除了夺门之夜曾经深入大内,然后便是几次参与大朝会而入外朝的经历,今日皇帝特旨召见,两人就和乡下傻子赶集一样,懵懵懂懂的随着一群宦官进了宫,站在诺大的奉天殿广场前,仰头看着两丈高的殿基,奉天殿号称九重宫阙,当年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方才建成,殿基之高大巍峨已经令人生出渺小之感,再进入那十一楹广,五楹深的宫殿之内,就会立时叫人意气顿消。

    什么起居八座,开府建衙,只有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富贵尊严,和帝王家的这种大手笔比,人间一切在权势地位上的努力,只是徒劳的瞎扑腾罢了。

    就如民间俗语所言,水再大,还能漫过鸭子去?

    两人到了这儿,虽不是头一回,但看着这群巍峨高耸的宫殿群,看着那汉白玉栏杆之上的奉天殿的殿基,不觉也都是咋舌称赞,感慨不已。

    “可惜,奉天大殿给雷劈烧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修起来。”

    “说是惹怒上天,我看是胡说八道。”

    “当时太宗要改北京为京师,但仁庙,也就是当时的太子不喜欢以北京为京师。其实,是太宗的旧臣亲信心腹都在京师,仁庙为了摆脱控制,所以一心要迁回南京。这样,就算是破局成功了。”

    “唔,可仁庙为皇帝不到一年就骤然驾崩,虽说他身子骨不是很好,不过要是真不好,能放心把宣庙派到南京去?一直到仁庙驾崩,宣庙才往回赶?”

    “这可就是说不清楚的事了……”

    “说起来,大人的父亲当初就是在宫里奔走这事的了……”

    “慎言,余胖子,你不想要舌头啦?”

    “是是,我失言了。”

    两人闲等无聊,索性就在殿基之侧闲聊起来。不过两人都是锦衣卫的高官,在这种九重宫阙天威森严的地方,似乎是要有意触犯一下似的,谈起来的,居然是仁宣的即位统绪和不能明言的父子相争的密闻。

    略谈几句,两人知道厉害,也就不谈了。

    正枯等之时,有个穿着绿袍,戴着笼冠,脚踩白靴的宦官跑过来,看服饰打扮,是个在御前伺候的低品宦官,两人知道张佳木在宫中采取强力措施压制,犹其是崇文门税关的事,更是捅了马蜂窝一般。

    现在宫中流传张佳木的谣言甚多,不过张佳木都并不放在心上,对宦官集团,他以前是防备,因此不得不用敬而远之的态度,除了一个蒋安必须扶持外,对别的宦官向来不假辞色。

    今天他到了这种地位,再来巴结宦官,那就是真的笑话了。

    至于此辈的宫中所为,暂且倒不必理会,不过,总会有办法治他们就是。

    因为张佳木的态度,两个部下对跑过来的低品宦官也不大放在心上,等人近了,带他们进来的人才提了一句:“这是苗奉御,是蒋大官身边很得力的人。你们张大人,似乎也认得的。”

    “喔,原来如此。”

    有这么一句,两人才同时向着跑过来的苗奉御拱了拱手,齐声道:“有劳,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皇上叫进去,今天演礼,吩咐文武百官和勋戚亲臣来观礼,这会子都从西华门进宫,张大人也赶回来了,奉旨也来参加,正好知道两位大人来陛见,吩咐下来,就不必再等了。”

    “喔,多谢,有劳”李瞎子先笑道:“这等事,还演礼么,听着倒真是好玩的紧了,民间嫁娶,都是直接抬上轿子走人,倒没有这么麻烦。”

    “那可不是”苗奉御正色道:“天家的事,哪里能马虎了事?况且,这一次皇爷是把重庆公主当大长公主来看,仪比亲王,就是比皇太子差一格,这么要紧的事,宫中也很久没有操办了,出了乱子,丢的不止是皇家的脸面,就是大明勋戚士绅,举朝上下,谁又有脸不是?所以,先演礼也是必然的事,不能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