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不少人都不知道,终大明二百余年,宦官将成为皇帝制约外朝的工具。后人常说东汉、唐、明这三朝是宦官为祸最烈的三朝,但平心而论,宦官虽为害颇多,但只是皇权的延续,而不象东汉和唐一样,宦官势力是比皇权更加强大,甚至废立皇帝也由这个集团决定,甚至可以弑杀不合心意的皇帝,再扶立新君。

    明朝的宦官势力也有发展到坐大的过程,但无论如何,再红再强大的宦官,只要不合皇帝的心意,说换便换,说杀便杀,这是因为大明的宦官是依附在皇权之下的,所以只要主人不喜欢了,杀一太监,直如杖杀一个不听话的奴才,或是直如杀一条狗一般。

    在最近的政治斗争中,明显宦官们不得皇帝的欢喜,或是说,皇帝觉得在现阶段可以压制一下宦官势力,所以张佳木的条陈奏一条准一条,禁崇文门关税是一条,接下来,便是禁止和买这一条。

    和买虽是皇帝授意,但也是宦官大发其财的门路。

    到了某个商铺,只说要某种货物,挑好的和多的,店家没有也不妨事,可以自己去买。开出的货品又贵又多,店家当然不能承受,于是就得贿赂宦官以减少和买的货物数量和价格。

    这么一来一去,钱就到手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门路,或是总有摊到真正和买的倒霉鬼。

    商人一被摊派,举家出逃,或是干脆上吊的,比比皆是,简直不胜枚举。

    禁了和买,普通百姓还感受不深,但这些天,私下放炮庆贺的商人不知道有多少,而私下给张佳木立长生牌位的,可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禁崇文门关税还只是触动了守关税吏和低品宦官,以及司礼监的利益。禁和买却是得罪了宫中大多数的宦官,因为再小的宦官也能借着出来和买捞点好处,禁了这条,没有这种借口,却是哪一个商家也不会买他们的账,就算出来买几个包子吃,也得自己老老实实的掏钱了。

    有此两击,宦官们当然是恨张佳木入骨,而对张佳木来说,禁和买和禁税关的事,也是关系到他的政治声誉,绝不允许有任何的反复。

    此事要紧,只得把出城的功夫再耽搁一下。

    况且,晋位太保,第一件事也是要写辞让的表章送进宫去,虽然是官样文章,却也是必不可免的事。

    想了一想,张佳木便吩咐张福等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大爷,今天还要出城去?”张福也颇感意外,晋位太保这么大的事,这位大爷一转眼就抛在脑后了,好象就是别人的事,和自己再不相干的。

    “哼。”张佳木也是冷哼一声,接着便是苦笑,半响过后,才道:“现在,不是安享富贵的时候,不必多说了,再晚也要出城。”

    “是,小人们伺候就是了,不敢耽搁事。”

    “嗯。”张佳木点了点头,又向李成桂吩咐道:“你派人去和年锡之说,叫他给我写辞让的奏折,现在就写,一会我从东宫出来,就要去见皇上。”

    “是,请大人放心。”

    “府中一切如常,留下来的,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不要出去炫耀生事。”

    这一次,更多的人垂手答应着:“是,请大爷放心。”

    “来人取我的官服来。”因是打算出城,所以只是着家常的衣服,就是传旨也没有换过衣袍,这会子是要进宫,自然是要换衣服了。

    等袍服换好,四周已经是一片肃静,张佳木只向着张泽微一点头,然后便是用力一夹跨下的战马,在得得的马蹄声响之后,数十骑向着东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544章 收发

    “他来做什么?”听闻张佳木求见,太子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既然来了。”他很快又作出决定,“就叫进来见吧。”

    “臣等回避。”

    彭时和崔浩正在给太子讲书,听闻召见张佳木,两人起身,向太子施礼,道:“请殿下容臣告退。”

    “你们退下也好。”太子首肯,道:“你们在一边听,可能有些话不大好说。”

    文官们已经不大愿意和张佳木见面了。

    彼此爵级相差的太远了,所有的文官见到张佳木都是要主动先行礼,按大明会典的规矩,任何一级官员见高两级以上的,都不能平礼。

    大明太祖是一个工作狂,连所有的礼节都事先给子孙后代给规定下来,文官们可以侵削勋戚们的权力,化骨绵掌使的轻飘飘的,但又使人暗地郁闷吐血,但无论如何,礼节是避不开的一道坎。

    按制,凡经筵日,锦衣卫掌印官于文华殿内侍奉,而该值千百户二人,校尉三十人,皆于殿外等候传唤。

    这对张佳木以往是个苦差,很久时间,要听那些文官们引经据典,洋洋得意的宣讲着那些言必称经典的废话,他是掌印官,这是会典上规定的差事,所以亦无办法可言。

    而对文官们来说,这样的场合教训一个掌握重权的武官重臣,也是一件值得开心会意的事。所以,每次经筵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两个文官用历史上的掌故来刺一下张佳木的神经,久而久之,对张佳木真是一个摆脱不掉的苦差事了。

    还好,这种事皇帝也不大喜欢,没有人喜欢盘腰板脸坐在那里,听着一群腐儒感觉很好的讲故事,不过皇帝的嫡孙对这种事很有兴趣,在孝宗一朝,经筵举行过的次数很让当今皇帝和皇太子这一对爷俩汗颜。

    当然,孝宗也成了文官嘴里能力和操守最强的一位中兴明君……真是天知道,他还不如当今皇帝勤政呢。

    不过现在对文官来说这也是件苦差了,虽然君前不能行礼,不过在殿外和宫门遇到了,他们就只能向张佳木行礼了……而对张佳木来说,这是很快意的报复时刻,他很享受看到那些文官不甘的眼神,当然,还有深深俯下去的腰身。

    最近已经有文官上书,请改成制,不必把每次讲书的事都劳烦锦衣卫堂上官了,他已经很多差事,实在太忙。

    这件事奏上,是一件无可不可的小事,皇帝当然允准了。

    同时还改了升殿的规矩。以往,凡是正式朝会升殿,锦衣卫堂上官佩金牌站于御座西侧,六名千户朝服于殿前侍班,这样做,是为了建立起一道防线,保卫皇帝的安全。

    其实已经流于形式了,大家都知道,皇帝面前那些健壮的持铜头拂尘的宦官才是“最后的防线”,不管是府军前卫的带刀官,还是锦衣卫的堂上官,都只是礼仪上的摆设罢了。就算是张佳木武功高强,恐怕也没有人会把他当高级保镖来看吧。

    规矩一改,彼此可以不怎么见面,算省了不少事。

    皇帝不驾临,文华殿就是太子在外朝的正殿。

    平时在宫中他是宿于乾清宫东面的东六宫内,一应起居都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但距离乾清宫太近,不免有不小的压抑感。

    只有在出临文华殿时,面前全是诚惶诚恐的进讲文官,一口一个臣惶恐,臣死罪……太子虽然年幼,但已经颇知君王之威了。

    “臣,叩见太子殿下。”

    因为是天天见面,所以张佳木只是一跪即起,并不需要行大礼和太子宣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