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当时的沿途治安,道路情形,卫生,饮食,体弱的人数月奔走于途,一旦得病,就真的很难治了。所以,不是行商或应试的话,想让当时的人离家数千里远行,绝对会被视为畏途,甚至有一别经年,数年,甚至永决了。

    崔浩中进士,不过两年余,而且先只是小吏,现在才做到翰林学士,场面渐渐铺排开来,收入也渐渐增加。

    如果是以新科进士时授给的官俸,养活自己都嫌困难,更加不必提养活家人。

    开初的俸禄,只是一年四十五两银,当然,这银子不会全部实发,官越小,打的折扣越低,但仍然是有折扣。

    把银子换成苏木,香料、宝钞,当然,更多的是打好的米。崔浩一年实领,最多能有四十两左右,一个月几两银的收入,自己一个人也就勉强过活,再有仆佣之类的必不可少的开销……因为官体要紧,穿着官服,就不能步行,只能骑马或坐车,所以必须得有一个贴身的近仆拿衣包,到了地方再把官服换上,不然的话,花费还得更高,要养马,得有马料,照顾马的马夫,至于车,开销就更高了。

    崔浩至今,也就是刚刚置备了一匹口外买来的菊花青马,雇了一个马夫,还添了一个仆人,平时出门,一个持拜帖叫门,所以人很机灵,一个就照顾行李衣包,老实木讷。

    这会辰光已经不早,天色在似昏非昏之间,街市之间的行人,已经有人提着灯笼在行走了。天气热,白天路上人不多,但这么黄昏时候,太阳落山了,街道上的人反而多起来了。

    粤地炎热,广州人反而是习惯了炎热的天气。而且,京师这里,早晚很凉快,所以对崔浩来说,倒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行走之时,不时有人家往门前泼水,然后搬出椅凳来,就着油灯的灯光吃饭,这一点,倒是教崔浩颇有乡愁了。

    当时正是一天两餐往三餐改进的过程,上推一百多年,汉人还是以两餐为主的,到现在,也不一定全是三餐,贵人是习惯在两餐之间加一餐点心,平民百姓,如果没有劳作,或是天气不热的冬天,仍然两餐,早早吃毕了就上床歇息,哪有功夫拖延多吃一餐,白费粮食?

    夏天就不同了,再俭省的人家,也要睡的迟些,饭自然也多吃一餐的多。

    崔浩此时,就是骑马慢行,闻得沿路人家饭熟之香,再看两边油灯昏黄,不少人家铺席中堂,男女老幼席地而坐,相对而谈,这一下,确实是有与广州大为相同之处。

    乡愁一起,就很难遏止,当下只暗下决心:现在就修书托人送回家,然后请父母派家人老仆,送自己的妻儿一并来京师团聚。

    想起这个,倒是教他又想起张佳木来。

    京师之中,已经啧有传言,张佳木的邮传已经开办的极好,当然,大明通天下有过万铺递,就是步行的铺夫,用来送邸报和公文。

    驿站也极多,通天下有数千驿站,十几万驿夫,数万匹马。当然,驿站需要地方供应马匹草料,一年耗费的粮食也在过百万石之间,但国家不设驿站也是绝无可能,没有驿站,则政令不通,调度不灵,也是了不起的大事。

    但驿站除了自己耗费极大外,被来往官员骚扰也是常事,当时官风已经开始败坏,地方官员过境,则必定会打地方官的秋风,索要盘缠银子。而地方官,特别是州县一级,也必须接受这种骚扰,视为当官成本的一种。

    如果拒绝应酬,得罪的人当然就不在少数,能不能顺顺当当的把官儿当下去,可就难说的很了。

    而驿站原本就耗费极大,来往官员和亲属也要应酬,这就很难乎为继了,更何况,送信和取家属来,费时费力,一路惊扰驿站的话,以崔浩现在的权势,倒未必罩的住。

    “这么看来,此人行事,竟是颇多可取之处了。”

    这么点功夫,想起来的事也并不多,不过是很短瞬间,崔浩便大生感慨了。国家驿站用度有常,确实也不能随便动用,而驿夫人数有限,驿马更不能过于劳累,公务军务,都需使用,这么一想,张佳木的邮传局不仅送物,送信,保证送到,而且亦是开展了马车送人的业务,听说车身够大,也不大震动,还分为几等。

    最高等的,是四人车,空间大,车身内舒适,沿途的邮传站还可以包饭,所以也最贵。这种档次的,自然就是富裕的商人才会使用,要不然,也是贪图舒服的士绅举子。

    然后就是六人车,十二人车等等。

    但就算是最为拥挤不适的十二人车,听说也是比京师内现在最常用的后档车舒服十倍。现在整个北方平原,以京师为基点,辐射甚广,东至山海关,北至蓟镇、宣府、大同等地,往南,则一路到德州、开封、归德、潼关等地。

    虽然还没有涵盖整个北方,不过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下一步,就是直到南京,由南京再开通至浙江、湖广的线路。北人骑马,南人坐船,所以南方的线路要比北方简单一些,但仍然足够显示出张佳木的勃勃雄心了。

    “可惜,还没有开通至广州的线路。”

    想到这里,连向来立场分明的崔浩也觉得可惜了。想了一想,自己也是哑然失笑。

    虽然是仇视张佳木,但张佳木做事的本事,在这一瞬之间,连崔浩也是佩服不已了。因为他自己亦是知道,现在张佳木兴办的事业,如若是交给官府,或是给自己这样的书生来办,恐怕十年也办不成这个规模出来。

    “可惜,可惜。”至此时,唯有感叹可惜,心中只道:“聪明没有用到正道上,到底还是吃了没读书的亏,太过可惜了”

    第608章 间子

    他正在嗟叹,不料那个往常负责拜门的机灵健仆突然带马停住,因为停的急了,马轻轻小跳了一下,以示抗议,带的崔浩也是在马身上一起一伏,差点掉落下来。

    “崔大,你干什么?”

    因为是卖断的奴仆,所以不管以前姓什么,现在肯定是姓崔了,这么孟浪,惹的崔浩老大的不开心,当下便怒斥道:“这么带马,干什么?”

    “回大爷的话。”崔大有点怯生生的,答道:“是前头有人拦路,小的不敢硬闯,请大爷示下,该怎么办?”

    其实不待他说,崔浩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并且心中一紧,他知道,情形不对。

    前头四个,再扭头看后头,也是有五六人,一共十来人,全部是戴毡帽,身着灰色箭衣,打扮的紧凑精神的样子,腰间一根皮带,束的很紧,脚下不是常人穿着的布鞋或是草鞋,而是边军所着的制式的带铜钉的长到膝盖的皮靴。

    这么一看,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来的是锦衣卫的专干秘密差事的校尉。

    其实他是有误解,锦衣卫的校尉已经全部分为各司局统属,不象以前,是归各千百户统管。现在的这个局面,各千百户当然还在,不过底下的人也是分工明确,千、百户不过是总司其职,各分地段来负责指挥罢了。

    至于有些差事,干脆就是司局直管,连地方上的锦衣卫官也不能干涉或是知道内情了。

    就因为这些设定限制,所以锦衣卫内部的消息自己内部的人也不大能全数明白,这样偶有泄密,外头的人也是知之不详,所以越传越多,但也越传越错。

    现在这些人,其实就是监察司的人,为首带队的,却是有百户职官身份的王大郎,这段时间,他表现优越,屡立功勋,只是因为资历尚浅,所以还没有提升。不过,张佳木的赏赐却是很不少,也替他改名为王彬,所以监察司的人,都知道此人必定会大用。

    这一次,也是监察头一回向外人办差,之前已经准备了很久,而就定在这一天,正式发动而把带队之责给王彬,也是觉得他办事小心缜密,断然不会“砸锅”。

    “前头是崔学士吧?”

    不等崔浩出声,倒是锦衣卫的人先开口。说话的,自然是带队的王彬了。

    “是我”崔浩夷然不惧,大声道:“你们想来是校尉?这么堵我,那么就是奉命来拿捕我,好,我要请问,‘驾帖’在哪里?”

    他也是很忧惧被人对付,所以也很学习了一段时间刑法律令。在太祖年间,锦衣卫抓人就奉敕命,没有敕令法理不行,绝不会动手。

    到成祖皇帝年间,锦衣卫使纪纲权势极大,校尉拿人,有时候根本就是自行其事。纪纲也因为这般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当然,权势也是水涨船高,一时无人能制。

    如果不是跟着明太宗朱棣这样雄强的主子,纪纲能成什么样的大业,还真是难说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