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杀人多的帝王,鼎鼎大名的当然就是秦始皇和汉武,这两人杀人自是极多,但同时也有雄才大略之评。而后来的诸如石虎之辈,说是帝王,但在史书上的评价比猪狗还不如。任何一个皇帝,当然都不愿在史书上有太过不堪的记录和评价。

    象朱元璋,一生雄才大略,治国理民都有一手,在他的治下,天下生民算是各安其位,井井有条。

    但他的治政,也不光是一个杀字。如果是这样,和石虎之流也没有区别了。他的政治执行能力,还有构架政权的能力极强,而处理政务的能力,更是叫后人瞠乎其后。也只有他,才能把整个文官集团治的服服帖帖,根本就翻不起浪来。

    可惜,人亡政息,虽然朱元璋留下了一部大诰,让他的后世子孙师之以法,万世不移。按老朱的理想,只要按他的大诰来办事,大明江山就稳如泰山了。

    但他没想到一点:每个人的能力高低是有不同的。

    就精力来说,一个大明太祖能抵五个成祖,再抵十个宣宗,二十个英宗,一百个宪宗,一千个世宗,一万个神宗……

    就能力来说,也是差不多。

    就眼前这位君王来说,除了一点仁德,一点类似普通人的善良,几乎就没有什么优点可言了。他又吝惜正经发放的俸禄,不愿破财,又不喜欢官员贪污,在不给官员假期的同时,希望所有的官员能当牛做马。在自己享乐的同时,希望所有的文武官员都是不知疲惫恪守道德的君子。

    这也太扯了一些。

    “高皇帝养一个知县,用的是五户人家,朕养一个知县,却要用百户人家,如此擅改祖宗成法,恐怕会弄的天下汹汹。”

    “但官员贪污,摊派,都是不小的损失。”

    张佳木的数据,事先已经报给皇帝,不然的话,说起给官员加薪的话,根本就是谈都不必谈。而事实上,张佳木要做的不止是加薪这么简单,事实上,他要把大明的官员俸禄发放系统重新爬梳一遍,用一种全新的办法来做这件事。

    用他的话说,这样的做法,就算不能尽绝贪污和摊派,但也差不多会少个八九成。而对官员清廉度的培养,和整个官风民气的上扬,都有莫大的好处。

    “锦衣卫先好好查办一批,要把这股风刹住”皇帝很是愤怒,想到底下不是成千上百,而是过万的官员都在挖他的墙角……对这种事不愤怒的帝王,怕也是没有几个。

    一想到要给官员普遍的提工资,地方和中央的收入肯定要锐减,就算是按张佳木的说法,这么做其实是减轻地方的负担,但皇帝也实在是善财难舍……一想到内库要减少收入,皇帝就是心如刀绞,疼的着实厉害。

    第623章 变法

    “臣能抓贪官,但地方官员加收的火耗又怎么办?还有,京中诸官都有收仪金的习惯,如果都抓了……”

    张佳木的言下之意,如果锦衣卫真的把收受仪金也就是冰炭敬一类的好处的京官全抓了,怕是皇帝明早上朝的时候,一个官员也见不着了。

    而且,最要紧的,能打动皇帝真正接受此事的,还是火耗一事。

    京官非法收入的主要来源是地方官员的馈赠,比如冰炭敬,正常的三节仪金,门包收入,门生给恩师座主的敬献等等。

    而地方官员的收入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当然就是火耗。官员过境时给的馈赠,给京官的三节仪金和冰炭敬等等,这些必不可少的支出当然都不可能是官员们自己掏腰包。

    事实上,现在的体制已经很健全……当然,是指上下其手贪污的体制。

    就拿摊派来说,每个丁口摊到一定之规的份额,超过了,就是贪污,不超过,就算是一个正常而廉洁的官员。

    而收取火耗的学问就更大了,火耗,实际上就是正赋的一种补充。民间收取的实物赋税也好,或是折成的金花银也罢,在熔成银锭或是交纳粮食的过程中,毫无疑问会有一定的损耗。而朝廷允许地方官员以在正赋之外,加征火耗来弥补损失,这,就是官员真正收入的大头所在了。

    一个县,一个上交七万石粮,朝廷是不管收取的过程中损失了多少,反正由县令加征,而户部只管收这七万石,别的一律不管。

    至于火耗是加收多少,一般是以直接经手的官员再加上直属的上司,上司的上司,垂直和平行一律考虑到,大家分润。在给了上司必要的好处之后,剩下来的,就是官员自己的收入了。他会在这火耗收入里头取出一部份来,用来给过往官员的仪金,敬献京师大佬,本地的直属上司,进士考试中的恩师等等。

    还有一部份是用来养活自己延请的幕府师爷,家族中来投效办事的亲戚等等。

    一个知县,合法的收入就是年俸九十石,有四成会折成物品,帝国仓库里什么东西多的发霉了,就会拿出来给官员抵俸禄。

    然后剩下的六成中,还有一部份用来抵宝钞。

    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办法,实际上就是制度的一部份。而地方官员收取火耗来当收入和办公费用的做法,其实也是制度的一部份了。

    除了洪武年间,恐怕也没有哪个官员不额外多征收火耗来自肥了。

    当然,并不是说火耗征收就是随心所欲的。中国的官场规矩在这个时候成了很好的制动阀,再贪污再无耻的官员也不能完全自主的随意加征火耗,最高多少,一般多少,最少多少,都有一定之规。

    应酬少些清廉度较高的官员,征收的火耗额度自然就低些。

    富裕的大县,因为过客多,应酬多,而因为县份富裕,给京官的仪金也要增加,所以加征的火耗自然也就更多一些。

    这些都有规矩,就算是贪污,没有规矩也不成方圆。当然,遇到捞了就走,不图升迁,也不要脸,不要名声的贪官,火耗加征就是一个无底洞了。虽然太过份的做法会遇到反弹,会被集团内部整肃,但有明近三百年,在正赋和摊派上,在杂役力役上造成的悲剧,实在也是太多太多,数不胜数了。

    就一个和买制度,就不知道叫多少商人破产破家,而对农民的盘剥,造成的悲剧恐怕就更多,更加令人觉得惨不忍睹了。

    火耗这般弄法,开国百年,这些官场上的灰色收入已经制度化,集体化了。

    所以张佳木才有把握的说,如果真的按洪武年间的做法来肃贪,来整理官常,恐怕整个大明帝国都将陷入瘫痪之中。

    对付这种整个官僚集团的公然贪污,还有不成制度的制度,张佳木抛出的两个杀手锏其实也是“后人”的发明。

    其实很简单,一个是高薪养廉,一个便是火耗归公。

    这是后世经历很长时间,太多挫折而想出来的办法,很多人把这两个办法归公于雍正皇帝一人,但实际上,从晚明到清前期,在丁口赋税、官员俸禄,地方火耗等很明显的矛盾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在思索,在试想着办法了。

    张佳木的办法已经说的清楚,但皇帝也是实在难下决心。

    “卿这是要变祖宗成法。”皇帝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因而向着张佳木正色道:“朕想,百官会反对的很厉害”

    “皇上不如召开廷议,看看大家的说法如何。”

    “无论如何,此事过后,怕是整理京营就要顺当许多。”

    “这其实只是臣不大关注的小事罢了。”张佳木微微一笑,道:“法度若是能整肃的清楚,则天下事必然顺畅,从来没听说过政治清明官员廉洁奉公,而军队却不善战的。当然,京营亦要有制度,而且,再也不要来破坏。”

    “对,说的很是”

    对这种事,皇帝实在是有点口不应心。京营占役的大头,实在就是皇帝自己,但教他允诺再也不役使京营和班操官兵,这个决心也并不容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