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处都是灯火通明,隐隐约约的,能听到丝竹小曲的声响,还有下棋声、双陆、六博,到处都是嘻嘻哈哈,拥红偎翠,好不热闹杀人。

    除了声响,便是扑鼻的脂粉香,还有酒菜的香气,天黑又冷,万通一个人阴沉着脸,背着手在这院子里,心里自是难过到了十分。

    还好,他心中暗想着,这种事不必再有第二回!

    等杀了张佳木,再夺回大权,他好歹也能闹个一卫指挥。

    万通已经想好了,就求太子的恩典,别的卫不要,就要锦衣卫!

    这几年,锦衣卫的权势和实力经过一再的提高,亲军诸卫中,别的卫加在一起也是差的远了,这么强的卫不要,岂不是傻?

    就算把缇骑什么的分出去,削弱一些,锦衣卫掌印指挥也不是普通武官能比的,到时候,他万爷也身着麒麟衣,腰佩鸾带,执绣春刀为堂上官,一呼百应,唯唯诺诺,就算是百官上朝时,他这个锦衣卫堂上官也够资格带刀在御前护卫……想一下,那是多么的威风八面。

    在万通的脑海中,此时已经把御座上的人自动换成了太子,而他自己,就这么横刀而立,威风凛凛,人人敬畏。

    脑子里正想的入港,不防从屋里窜出来一条大汉,万通的个头也不算矮了,这大汉却是比他还高出一头,踉踉跄跄的走到眼前,那人咦了一声,手在万通肩头一按,把万通身子按的一缩,那人才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道:“怎么啦,万百户,自己一个人跑来喝风,有意思么?”

    “呵呵。”万通被酒气熏的差点儿晕翻过去,当下只得应付着道:“出来透透气……心里烦闷的很。”

    他到底是没城府的,情不自禁,还是把自己的小小心思给带了出来。

    那人先是一楞,接着便咧嘴笑道:“呃?是担心明儿的事?还真不必操这种心,万百户,咱也是个百户,但不怕你恼,你的这百户怕是没法和咱的比……咱在大同十年,杀的血葫芦也似才博得这个功名,再说句没高低上下的话,你这样的个头身手,咱现在喝到了七成,但要动手,再来五六个,咱一把小攮子,就能全把你们弄翻。那张……呃,张某人再厉害,吃得住这么多兄弟摆弄?你呀,就把心放肚子里,不要在这里假扮深沉,进屋搂个小娘快活是要紧!”

    第678章 奔马

    被人这么一通数落,万通也是觉得没劲的很,再想来日前途大好,不觉也是心花怒放,看这些粗俗武官也就没那么刺眼了。

    当下便等那武官方便了,然后相与一起,重又回到花厅中去。

    他们在一起说话,不防却是被一人在隔壁听了去。

    那人也是有酒了,喝到了足七八分,头重脚轻,也是在墙角方便,听到了万通与那武官的对话,当下便摇头骂道:“万小舅子他娘的也能办什么正事?还值当劝他!”

    他说话声音不小,原也不曾提防什么,不过万通两人没有在意,却也不曾听到。

    那人见无人回话,便嘀咕道:“他娘的,狗眼看人低,你是不曾上任的国舅,老子却是太保的亲舅,相与个边军百户就张狂,果然没成色。”

    他骂了两句,想起自己原本在锦衣卫混事,后来外甥干了指挥,却把自己转到了府军前卫,好歹补了个百户,算是外甥没有忘本,也省得家里的老婆子嘀咕。

    不料这阵子改革京营禁军制度,阖城武官全部重新考核。

    可怜徐胜真真是文不成武不就,新军制下他若是能识得字,懂得军法,甚至是金鼓旗帜之事,也好歹能混下去。

    要不然懂得算账,也能任禁军后勤军官,有张佳木的面子在,稍微能提起来,人家也不会来为难他。

    张佳木便是秉公执法,也断然不能真正为难自己的亲舅舅。

    不过徐胜实在是一无是处,考评下来,自然是下下评。这一下要么辞职,要么就得调外任。

    徐胜家族和张佳木家族一样,从高祖那辈起就在京城居住,那会儿京师还叫北平,然后改行在,再改京师,一晃近百年下来,根深蒂固,也实在是故土难离,只能领了一百二十两的遣散银子,就此当了大头百姓。

    以当时的物价来说,这银子也是一笔财注,毕竟不是拿绢布或是粮食抵充,而是实实在在的白银。

    买田地耕牛也尽够了,好歹能做个小地主,要不然当本图利,做起生意来也很不坏。

    但京师武官世家,皇粮吃惯了,谁又愿意弄别的营生?一年好歹几十石米,还有皇赏的银子布匹鞋子,京师武官关系皇室安危,待遇向来就不坏。

    这一下开革,自己没了收入不打紧,以后子孙后代的前程也算完了!

    最叫人反感之处,就在于此了!

    大明的武官是正经的世袭制度,这一次查核的武官几乎全部是这种世家出身,有的是永乐年间跟随燕王,后来在京师京卫中任职,子孙相袭。

    有的则是洪武年间的南京诸卫武官,后来被调至北京。

    更有的还是吴元年的从龙勋旧人家,世袭已经超过百年以上了。这样的武官人家传之多年,一朝被革,当然怨气冲天。

    对这种报怨,张佳木只是报之以冷笑:“若是真的把祖宗血战功劳放在心上,而不是挂在嘴上,他们考核就该通的过。满嘴对不起祖宗,现在上不得马,开不得弓,问问他们,他们的祖宗是这个样子不?”

    结果当然不能说一样,明初时别的不说,徐达和常遇春苦练出来的骑兵完全能横扫沙漠,与王保保在西北练出来的蒙古铁骑对战疆场而丝毫不吃亏,后来装备更强,以骑兵对骑兵,打的蒙古人抱头鼠窜,终洪武年间,蒙古人已经被打断脊梁骨,永乐年间五次出征,根本不曾遇到蒙古人的主力,其实残元剩下的那点骨气早就在洪武年间就被打折了。

    这么威风赫赫的王师,到今天子孙开不得弓箭,骑不得烈马,舞不动刀枪,这般无用,还有什么资格攀附祖宗?

    张佳木的话说出来,自然是堵的不少人干瞪眼也没法子。

    当然,明面上是没有什么了,大家安心等着领遣散银子,但也有更多的人不领银子不具结,就等着事情看看有没有变化。

    徐胜和张佳木是至亲,自然不便给外甥捣乱,早早领了银子家里休养,只是这胸中一股闷气却怎么也排遣不开。

    今天出来应酬,不合听了几句话,想与人搭嘴,结果却了无回复,徐胜自己觉得没趣,回到房中又不免豪饮数斗,等半夜时分,寻了一处地方,酣然而睡。

    这一觉却是睡到辰时末刻,不仅是天光大亮,而且日头甚好,阳光洒落在屋中各处,把房中照的暖融融的,甚是舒服。

    徐胜虽是卸了职的百户官,不过威风倒也不减当年,到底有个太保舅舅的身份在,这院子里的上下人等也不敢怠慢他,见他醒了,便有一个妈妈迎上前来,福了一福,笑道:“徐大爷可是真喝的尽兴了。”

    “可不是!”徐胜皱眉道:“头现在还在疼。”

    “要弄点醒酒的东西不要?”

    “当然要了。”徐胜吩咐道:“别的不要了,弄个醒酒的鱼汤来,再弄几个小菜,再拿一瓶玫瑰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