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悄悄看向他,心底冷颤连连:从韵妃娘娘走了后,皇上就一直是这样,仿佛韵妃娘娘把他的魂儿给带走了,只剩下这一副阴气森森的皮囊。

    当然,他只敢这样想,可不敢说出来,只越发卑微地问道:“皇上,还是去无央殿吗?”

    “嗯。”

    李温便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跟在了他的身后。

    无央殿每日都有人扫撒,时节入秋,殿中的海棠树下全是掉落的叶子,婢女在树下扫着,沙沙作响。

    裴怀泠坐在了树下的石桌前。

    石桌上摆着琉璃盏,盏中是暗红色的酒液。除了这些,还有笔墨纸砚和成摞的奏折。

    这几个月,他都在无央殿批折子。

    李温快步上前,将落在石桌上的落叶拂开,又将盏中的残酒倒掉,给他换上新酒,这一切忙好的时候,裴怀泠已经打开折子,开始批阅。

    李温在他身后,气都不敢喘:这三个月,朝中政事繁杂,大到新政修改、淮河水利每一桩要事的决策筹划,小到先前灾民后续的安扶,皆一桩桩一件件依靠着皇上。整整三个月,皇上沉于政事,难以脱身。好在近日,一切已经顺利铺展,连石桌上的奏折都少了一多半,皇上应该可以歇歇了。可是……他的情绪,依旧低沉而冷森。

    李温也不敢劝解。裴怀泠习惯在批阅的间隙抿酒,李温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看盏底见空,就急忙往里添酒。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便过去了。

    宫里掌了灯,已经入夜。

    成摞的奏折总算批阅完了,裴怀泠捏着眉心,从石凳上起身。

    石桌上的灯烛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裴怀泠仰头,望着快要落光叶子的海棠树,忽然问道:“她那边,如何了?”

    李温急忙回道:“回皇上,娘娘的风锦庄在京中开了分号,生意极好。”

    “她倒是风生水起。”

    李温不敢接话。

    裴怀泠将空了的酒盏放在石桌上,黑漆漆的瞳仁望着已经批阅完的奏折,眼底有了几分隐晦的愉悦。

    李温刚要给他添酒,就看到裴怀泠弯了唇角,他吓得心尖一跳,小声问道:“皇上?”

    裴怀泠狭长的凤眸眯起,轻声道:“是时候了。”

    ……

    “姑娘,这是京城分号的账目。”深巷里的院子里,陈铮将手里的账目递过去。

    苏浔接过来,有些无奈地笑:“都这样晚了,你还要来一趟,明天再给我也行的。”

    陈铮明润的眼睛微微弯起,解释道:“毕竟答应姑娘晚些送过来,再说,我也是顺路。”

    “哟,陈掌柜来了!”许大娘刚摆上晚饭,见他来了,急忙招呼道,“陈掌柜吃了没,留下吃饭吧。”

    陈铮看了看苏浔,笑道:“太晚了,有些不方……”

    “留下吧,回去再吃上饭还不知道要多久。”苏浔也不给他客气的机会,将一旁干净的碗筷递给了他。

    她们习惯在院子里吃饭,初秋的凉风吹来,月色渺渺,树叶沙沙作响。陈铮心意轻动,便不再推辞,在她面前坐了下去:“那我便沾姑娘的光了。”

    “不用客气,陈掌柜待我家小姐这样好,不过是一顿饭嘛。”许大娘乐呵呵地道。她虽是仆妇,但苏浔向来没什么架子,待她也很是亲和,许大娘的性子便越发憨直起来,毫不掩饰自己对陈铮的喜爱。

    在她眼里,苏浔虽是从宫中遣散的舞姬,但模样国色天香,心性也善良温和,而这陈掌柜,不仅一表人才,还聪慧有才能,两人又这样交好,看着便相配。许大娘有意将他俩撮合在一起,因此对待陈铮格外热情。

    陈铮擅察言观色,自然看懂许大娘的意思,他看了眼苏浔,她只在随意地笑,浑然无觉。

    她对他,向来以友待之。

    陈铮便朝许大娘笑了笑,仿佛也什么都不曾察觉,温声道:“辛苦大娘了。”

    “诶不辛苦不辛苦。”许大娘憨笑着往厨房走去,说道,“我再去添两个菜去。”

    看到许大娘走远,在屋里绣花的玉心和小宛开始交头接耳。

    三个月,玉心的伤已经大好,她和小宛白日跟着苏浔学着处理账务,晚上窝在院子里服侍苏浔,顺便绣绣花。

    “玉心姐姐,我怎么瞧着大娘格外喜欢这陈掌柜呢?”

    玉心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悄悄往外望了一眼,小声道:“老人家就是喜欢乱点鸳鸯谱。”

    “可是,玉心姐姐,你说小姐也喜欢这陈掌柜吗?”

    “应当是喜欢的吧……但,是不是那种喜欢,我也看不出……”

    “哎。”小宛重重叹了口气,“那皇上怎么办?”

    一听她又提到皇上,玉心急忙捂住她的嘴,食指抵在唇上,紧张道:“嘘,不要乱说,不是说好了替娘娘瞒着的吗。”

    “哦,对对。”小宛顿时闭了嘴。

    两个丫头提心吊胆地继续绣花,苏浔和陈铮在外面,一顿饭吃得仍旧很是融洽。

    用完晚饭,陈铮不便多待,便要起身告辞,门外,却忽然传来了轻叩声。

    苏浔和陈铮望了一眼门口。

    小宛听到声音,扔下针线,急忙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外面的人她不认识,她愣了愣,疑惑地问道:“你们找谁呀?”

    “请问,青韵姑娘在这儿吗?”

    苏浔的眼睛猛然睁大,这个声音……

    她瞬间起身,几乎小跑般走到门口,待看清门外的人,眸中一片惊喜讶然。

    只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戴着斗笠,斗笠之下,女子朝她狡黠地笑,男子如玉俊美,望着她笑意濯濯。

    第66章 暗恋

    “青韵, 好久不见。”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秦婉婉和本该流放棘州的秦长宁。

    “世子,婉婉, 你们怎么会……”苏浔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秦婉婉掩了掩头上的斗笠,朝她笑道:“青韵, 我们进去说。”

    “快进来, 是我糊涂了。”苏浔急忙闪身, 让他们进了院子,阖上门的时候,还特意往外看了一眼, 生怕引起别人注意。

    进了院子,秦婉婉和秦长宁摘下斗笠。

    苏浔望着他们完好如初地站在自己眼前, 一时不知是该感动, 还是该询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何事。

    好在秦婉婉还是自来熟, 见桌上有热茶,先自己倒了一盏, 一饮而尽,又问道秦长宁:“兄长要不要喝一些?”

    秦长宁温和地望向苏浔:“她向来没规矩,让你见笑了。”

    他还是那般温润,流放的寒苦没有折损他的容貌, 却让他的气质中平添了沉稳,即便立在这方狭小的院子中,仍旧一身风华, 濯然若玉。

    院子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苏浔叹道:“婉婉性子率直,世子这一路应当很是辛苦吧。”她看向呆在原地的小宛,吩咐道, “去拿几个新杯子过来,再泡一壶新茶。”

    “是。”小宛急忙跑进了厨房。

    “大娘,麻烦你再去做几个热菜。”

    “好好。”许大娘也往厨房走去,临走之前还多看了秦长宁几眼,心道又是一个俊男人,俊得差点晃花她的眼。

    玉心还僵在原地。

    小宛和许大娘是不认识秦长宁的,但她不一样。她从前服侍在安神殿,哪个权贵没有见过?眼前的这一位,不正是平南王世子秦长宁吗?这可是反贼!据说因为谋逆被流放了,但怎么会来到此地?而且,看样子竟与她家娘娘甚是交好!

    完了,娘娘竟然和逆贼有瓜葛,完了完了……

    玉心心里慌成了一团乱麻。

    “玉心。”苏浔忽然唤她,让她打了一个激灵,“你现在去巷口守着,看着有没有什么异常。”

    “奴婢……奴婢遵命。”玉心战战兢兢往外走去。

    秦长宁听到她这一系列安排,不由弯起了眉眼:“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谨慎。”

    他说着,望向一直立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男子,微笑道:“这位是?”

    “他是陈铮,我在风锦庄的合伙人,”苏浔说到这,忽然顿了顿。秦长宁身份特殊,陈铮虽然值得信任,但她不愿意他受到牵连,于是她走到陈铮身旁,低声道,“陈掌柜,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虽无法解释,但还请你能为我保密。”

    陈铮垂下眼睑,望了她一会儿,轻声道:“好,若有什么需要帮忙,姑娘尽可与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