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苏鸿”周身泡在泥水里,胸前的伤口站到泥泞,腌得生疼,可他本人已经有些感受不到了。

    冷雨飘零,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几乎整个人都被山上流下来的洪水淹没,更显得生机凋零。

    “你想听听,他和我说了什么么?”

    苏鸿突然问了一句。

    尘谒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看清了这位鬼王的处心积虑,但不得不说,他想听。

    尘谒直接飞身而下,靠着苏鸿的结界,堂而皇之地站在雨幕中的两人旁边,“苏鸿”和柳逢春却看不见他。

    只听得柳逢春探下身子,笑着问道:“既然活着这么痛苦,不若我帮你一程,如何?”

    “苏鸿”白着脸,躺在雨幕中静静地看着他。

    柳逢春也不管苏鸿的反应,径直伸出手掌,似乎要碰触到“苏鸿”。

    尘谒目光微沉。

    他看得出来,柳逢春想要吸纳苏鸿的精气,趁着苏鸿濒死,直接将他的精气掠夺出体外,“苏鸿”便会立刻死去。

    怎会如此?

    尘谒伸手,想止住柳逢春的动作,不料原本已经快要自行死掉的“苏鸿”却抬手了。

    “咦?”

    柳逢春惊异地挑了挑眉,“你竟然还有力气?”

    “苏鸿”苍白着脸色,嘴角还含着血迹:“凭什么让我死!”

    眼见“苏鸿”的求生欲越来越盛,柳逢春心头升起一阵恼火。

    他一把掐住“苏鸿”的脖子,冷声说道:“不过是蝼蚁般的凡人,问你要生要死,你还真当自己能活下去了?”

    雨越下越大,柳逢春也因为动了真格,导致被雨打湿,一身仙气都被淋没了。

    柳逢春的妖气越发浓烈。

    “苏鸿”被他掐得渐渐出气多进气少,纵使拼命挣扎想要逃生,但一个濒死的凡人,哪里敌得过一个健全的妖怪?

    “你该谢谢我,让你在最好的年纪死得有全尸。”

    最后一句话,伴随着精气的摄入,柳逢春终于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而“苏鸿”却怔着那双红通通的桃花眼,无声地躺在漫天大雨之中。

    柳逢春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衣服,用法术瞬间蒸干了雨水,不留一抹痕迹地离开了,他不知道有人旁观了这一切,也不理会,被山洪掩埋掉的“苏鸿”。

    脚步声缓缓从尘谒身后传来,尘谒目光微沉,知道如今的苏鸿,已经不是躺在地上的那个“苏鸿”了。

    第655章 是妖僧,才不是圣僧!(28)

    “我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家境优渥,胸有乾坤,

    若非一时不查,被小人陷害了父亲,也不会害得苏家陷落,

    我本想着,好男儿只要留着一条命,任何的屈辱我都可以承受,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却没想到,半途遭到这样的飞来横祸,命丧荒野。

    最后一句话,苏鸿没有说出口,但尘谒知晓他的意思。

    顺着苏鸿潺潺溪流般清脆的嗓音,周围的漫天大雨,滚滚山洪,全都消失不见。

    尘谒转身,只见他们回到了最初踏入的东厢房。

    烛火依旧,灯笼高悬,好似才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可事实上,他们几乎辗转了三生。

    苏鸿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斟了一杯茶水,滚烫入水杯,散发出温暖的水汽。

    系统:好一个风韵天成闭月羞花的孤魂野鬼啊。

    苏鸿:你再哔哔,原主分分钟黑化给你看信不信?

    尘谒慢慢走了过去,见到苏鸿抿着双唇,微笑朝他的方向推去一杯。

    “这是开春找人买来的新茶,香得很。”

    好似刚刚两人打得漫天光华闪耀,都是假的一样。

    尘谒沉默片刻,坐到他对面,却没有饮水,冷冰冰地说道:

    “柳逢春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苏鸿顿了顿,阴恻恻地看向他:“若非死上百年了,早就化作了一捧黄土,在下还真想让圣僧来验一下自己的尸呢。”

    尘谒看了眼苏鸿,苏鸿说完,又垂头去品茶了。

    连一具实体都没有,修炼出的第二肉身,品茶也不过就品一品这香味罢了。

    但苏鸿的每一分举止都端着儒雅,好像在证明着哪怕他成了鬼,也与旁的孤魂野鬼不同。

    “圣僧与柳逢春的关系,我略有耳闻,但我劝圣僧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他活得比人久多了,心思,也复杂得多,

    这几十年间,死在他手上的修士和凡人不计其数,好比烛荧,虽非直接死于柳逢春之手,但与他也绝对脱不了关系,

    若是圣僧还想与他一聚,也得掂量掂量他的修为。”

    尘谒手中的降魔杵猛地插入地心,这幢幻术化出的别院瞬间光影闪烁了几下。

    “苏公子是如何得知贫僧与柳逢春的关系的?”

    苏鸿看着地面被降魔杵捅穿的裂痕,沉默片刻,轻声回道:

    “恐怕圣僧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在溪鸣寺中修炼为生了。”

    他语气轻轻,可字字都在颤抖。

    尘谒抬眼,不置可否:“溪鸣禅师圆寂之后,十方寺取不回寺院,也是因为苏公子从中作梗?”

    苏鸿笑了笑:“没错,除了十方寺,还有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或人或妖,或鬼或魔,可没人能从我手中抢过十方寺。”

    尘谒眼中升起一抹冷笑。

    这鬼王,是在暗示他的修为高深。

    尘谒冷声问道:“这便是苏公子,将所有十方寺来的弟子全部捉弄回去的原因?”

    苏鸿怔了怔,随即摇头大笑:

    “原来那些老秃驴心里是这么猜测的?”

    说完,他发现尘谒的面色有些微妙——也是,虽然尘谒没有剃度,但按照常理来说,尘谒也的确算是十方寺的老秃驴。

    系统:男鬼,你这是在玩火。

    苏鸿:这秃驴实在是渣,还容不得我指桑骂槐了?

    第656章 是妖僧,才不是圣僧!(29)

    苏鸿也不管尘谒如何想他,只托起侧脸,微微笑道:

    “我与十方寺的纠葛,远不止此,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十方寺的弟子不在深夜来打扰我溪鸣寺,我也绝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他一身白袍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白纱的大袖衫托着他一头黑发,如绸缎般发出相称的光泽。

    尘谒眯眼:“溪鸣寺在今夜之后,恐怕又要少了几名女鬼,你守着这里,究竟为何?”

    苏鸿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笑容逐渐淡去。

    降魔杵下意识抖动起来,金铃声晃动,叮铃叮铃,这是察觉到了危险的征兆。

    可尘谒不为所动,好似没有一丁点畏惧。

    半晌,苏鸿周身的气息平静了下来,瓜子脸蛋微微低垂,任风拂过鬓发几缕,徒添落寞。

    “天快亮了,若是圣僧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只字不提为何苦守溪鸣寺。

    任身边的妖妖鬼鬼换了几轮,而他,却始终是一个人一个鬼。

    尘谒眯起眼,似考量了片刻,最终缓缓站起身:“贫僧如何信你?”

    他手握着降魔杵,若真要打起来,苏鸿这等邪物自然被天克。

    但他想了想,十方寺的住持只让他降服鬼王,并非要杀了鬼王。

    念及此处,尘谒伸出手:“十方寺的度牒信物,交出来。”

    苏鸿怔忪片刻,半晌才意识到,尘谒要他把十方寺的度牒交出来。

    只见苏鸿眼中闪过挣扎和迷茫,甚至还有一丝眷念不舍。

    尘谒眉头微皱,不过一个度牒而已,为何苏鸿的反应有些不对?

    这鬼物与十方寺到底曾有什么纠缠?

    尘谒顿了顿,沉声道:“若是苏公子不交”

    “我交。”

    苏鸿打断了他。

    清瘦修长的手掌从怀中掏出一块非常简易的木牌,但尘谒看到你木牌的一瞬,眼中闪过惊异。

    发给普通僧人的度牒,一般都是纸质的,只有重要的客人才会得到十方寺的木制度牒,象征着特殊的身份。

    这鬼王手中握着的,竟然是十方寺的木牌度牒!?

    尘谒从苏鸿手中接过木牌,轻轻扫了一眼,正面的确写着“十方寺”三个字,但等他翻过来却发现背面还有两个字——

    “溪鸣?”

    苏鸿怆然抬头,却发现尘谒只是随口念出了这个名字,脸上的期盼和惊喜生生被他压抑了下去。

    系统:递个牌子你戏这么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