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辞虽不曾多言一句,贺瑶清却觉着他与先头好似不大一样,怕不是她瞧错了,眉眼竟带了几分隐隐笑意,想来是明日要回王府,心下愉悦?

    待膳毕,二人皆收拾妥当,便早早吹熄了灯火睡下了。

    自从来了雍州,贺瑶清便少有睡不着的辰光,只今日那陈氏夫妇二人好似有旁的事,天色已深,回屋后却一直不曾休憩。

    原这处屋子隔音便不好,她与李云辞二人话又不多,平日里晚间回屋后便不再多作声,今日隔壁却断断续续传来声响。

    初初不过是二人说着话,因着贺瑶清也不是听墙角之人,故而也不曾用心去听,可渐渐的好似声响不大对劲。

    “可戴好了?”

    “这般金贵,自然戴好了的。”

    贺瑶清原还在琢磨是将什么物件戴好,随即便听得悉悉索索的床摇之声,起初不过是隐隐约约,而后便好似地动山摇般,还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戏的调儿。

    因着夜深屋内静谧,这样的声响便愈发明显。

    待教贺瑶清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声音后,面上倏地便红了起来,已然羞臊得直将整个脑袋都躲入被褥中。

    那头的李云辞自然亦听到了声响,日间贺瑶清来问他鱼鳔有何用处之时,他便想到了这一遭,只这样的事却教他如何说得出口,故而当时只道今夜早些睡便是。

    哪曾想竟还是被迫听了这样一段“克敌制胜”的活春宫。

    只得闭了眼心下默念兵书,全当是入定。

    少顷,便听得陈氏的声音,“动静小些,莫扰了兄妹二人诶。”

    “我瞧二人不似兄妹,倒似是哪家大户里头私奔跑出来的公子与小丫鬟。”

    “当真么?”

    “怕是只你还被蒙在鼓里。”

    说罢,便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良久,便听到那陈大的声音,“命且给你!”

    而后,便再不曾有旁的动静,想来是雨歇云收。

    那头贺瑶清原已然钻入被褥中捂着耳朵,额上都闷出了一层薄汗。只最后陈大那声音委实不算小,待听清了他说的究竟是何意后,竟一时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不过半晌,便想起如今屋内还有李云辞在,贺瑶清随即捂了唇口,屏息静气,再不敢泄出半点声响。

    随即小心翼翼地翻身阖眼,只恨不得立刻睡去。

    一时间,屋内又是一阵静默。

    只余外头朔风呜呜之声,月影做媒,与树梢缠绕不休。

    李云辞于床榻之上辗转,遂缓缓探向内襟,拿出了一个香囊,借着窗外的月光,才见那香囊上头竟绣着一套乌金盔甲与一方画戟,上头竟还用朱线绣了好些血迹,却是栩栩如生。

    修长的二指在香囊的花样上头微微摩挲,面上瞧着不过轻裘缓带最是自若不过了,可只他心里知晓,在初初见到这个香囊之时,心下骇然为几。

    饶是眼下,万籁俱寂之刻,胸臆间亦全教汹涌澎湃的念头充斥着。

    那朱线勾勒的,不仅是盔甲,还有他伫立不明的心意,渐渐有了轮廓,落在心房的一角,而后四散至四肢百骸……

    这是他的盔甲,乌金打造,只一眼便能与旁人的盔甲区别开。

    想来世上只一套,除了他再不会有旁人有了。

    可他从不曾在她面前穿过,唯一一次落了她眼的,便是她刚来王府不久,乌木斯突袭的那回,她随众人在梁王府府门口迎他……

    那时他分明见她眸中含泪,却教偏见蒙了心,只心底嗤笑她合该去唱戏……

    如今白驹在目,教他心生愧怍,唯余卑陬失色之感,顼顼然而不自得。

    屋内静得宛若针落,李云辞的咚咚心跳声于这黑夜之中便尤为明显。

    “你可睡了?”

    话音刚落,李云辞便又生出无端的懊恼来,他分明不知晓要与她说什么,便这般堂而皇之地冒犯于她。

    可这样一个静谧的夜,却只有他一人辗转悱恻不得安宁,他心下微微不甘,便想唤一唤她……

    若她已然睡去了最好,便只当是他一人于黑夜中的胡思乱想与情不自禁罢。

    但若她还不曾睡着,他又要说与她什么?

    只说先头是他误会于她,让她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这样没脸的话他委实说不出口……

    不待李云辞百转千回地纠结完,墙角的床榻之上的动静便教李云辞心跳倏地窒住了,下意识连唿吸都放缓了。

    贺瑶清原习惯朝内睡,李云辞亦没有吹熄了烛火后再与她聊天的习惯,故而闻言,便在厚实的被褥下头缓缓翻着身子,月光在被褥上拢了一层薄薄的银辉,便只见着那被褥一低又一拱,已然侧转过身来。

    “还不曾睡着呢,怎么了?”声音软糯,面上还带着因着才刚隔壁动静而起的一层红晕不及褪去。

    李云辞默了一默,唇瓣微张了半晌,才缓缓出声。

    “无事,这几日你辛苦了,待回去了……”

    待回去了,再不会误会于你了……

    这头贺瑶清却被李云辞的骤然示好震得不轻,脑仁蓦得清醒了。

    这李云辞分明是想向她道谢之意,这样的杆子不顺着爬,还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