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重地,四姑娘若无事还是请回吧。”谢延再度提笔,撵客道。

    阮菱唇瓣微微颤抖,她轻音道:“大人不承认也好,总之,我是不会把家妹嫁给陈棣的,徇私枉法的官员,只会害了我妹妹一辈子。”

    她的意思都摆在这儿了,阮妗的亲事不作数,你若是想求娶,还有机会。

    说完,她就走了。

    可谢延的眸子却在听完阮菱那句话渐渐加深,他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轰隆一声。

    徇私枉法。

    谢延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可那四个字却刻在他胸中,越来越清晰。

    她怎知陈棣会徇私枉法?

    除非,她也重生了。

    谢延被这匪夷所思的感觉震馈的头皮发麻。

    怪不得,怪不得她与阿澜分开了。有上辈子那样的结局,哪个女孩儿还敢再尝一遍情爱之苦呢?

    可阮菱不知道,身为局外人他却是知道的。

    阿澜与宋意晚,只是蒙蔽圣人与周后的假象,没有一个放在明面上的女人,阿澜如何护得住藏在心尖上的姑娘。

    谢延皱起了眉,直接朝外面走去。

    ——

    阮府,沈从染早早歇下。阮菱在屋里收拾东西,明儿去寻一处宅子,再把妹妹接过来,母亲的嫁妆已经从阮岚山手里夺回来,她们三人终于可以安生的过日子了。

    突然,一阵凉风扑面袭来,仙鹤戏云屏风后骤然多了个人。

    阮菱吓了一跳举着手里的烛火,下意识的就想喊清音,可她又怕惊动了刺客。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熄灭了蜡烛。

    阮菱吹了一口气,借着这空挡,她拿着烛台,转身朝拔步床后躲去。

    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借着月色,阮菱仔细观察着那人的身形十分高大挺拔,鬓发修直,宽肩窄腰,处处剪裁完美的不像话。

    似乎,还有些熟悉?

    阮菱仔细辨认着来人,没注意脚下绊在凳腿上,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朝后仰去。

    她惊呼一声。

    黑暗中,阮菱腰上就多了份桎梏。男人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腰肢上,轻轻往上一提,带着一丝熨烫温热之意。

    “菱儿。”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的担心。

    烛台砸落到地毯上,遽然陷入沉静。

    偌大的房间内,静到阮菱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男人的心跳声。

    她语气还带着细微喘息:“殿下夜半入闺阁之地,不合规矩,还请快放开我。”

    太子皱起了眉。

    几日不见,小姑娘就学会泾渭分明的语气同他说话了。

    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搂在她腰肢上的手紧了紧,骤然松开。

    阮菱站直了身子,美眸对向他。

    裴澜黑眸一瞬不瞬的看着阮菱,似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心底。

    半月不见,她眼中戒备十分,他心下酸涩百转。

    烛火重新点亮,屋子里多了一丝暖融融的热意。

    阮菱脚尖朝向他,没放下警惕:“殿下知道这是哪么?”

    裴澜怔了怔,无奈点头。

    阮菱道:“殿下是储君,君无戏言。那日在梨苑的话,殿下莫不是要反悔?”

    悔?我当真悔了。悔我没能好好待你,让你遭了两世的罪。

    裴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孤既答应你了,便不会食言。”

    阮菱蹙起了眉,显然不信:“那您夜闯女子闺房,是欲何为?”

    这话显然十分尴尬。

    裴澜皱眉,他总不能说我想你,我想见你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顿了顿:“你第一次上公堂,我怕你心里难过,放心不下。”

    阮菱似是有些吃惊,那本就大的美眸紧跟着又大了一圈。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肉麻的话说出去了,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裴澜迈过了自己心中那道坎,走近了几步,大掌作势去牵她的手。

    眼前的小姑娘不施粉黛,星眸微嗔,满头乌发自然垂落在身前,发尾微微蜷曲着,似是刚刚洗完,散着淡淡的香气。

    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菱儿。”男人哑着唤了句。带着他自以为的讨好。

    阮菱飞快的抽出小手,缩回袖中,坐回床榻。

    裴澜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粉白的小脸,低哑道:“好歹孤也算帮你一个忙,别这么伤我,好么?”

    阮菱吸了吸鼻子,刑部,户部,大理寺,三个三品大员倾力相助。论理,她是该感谢的。可他,可他为什么又来招惹自己呢?难不成就享受这种她仰望他,去感激,去千恩万谢的样子么?

    裴澜道:“你对孤说了几句狠话后,搬离了梨苑,就打算一直避着不见了?”

    阮菱小脸躲开他的手,蜷起了身子:“我不再是殿下的外室了,殿下答应了的。您是太子,不能食言。”

    陌生疏离的语气惹得他身体一僵。

    可想到自己曾带给她的伤害,他这气火就燎不起来。

    他,亏欠她太多。

    “菱菱,那日是孤冲动了。”

    他拍着阮菱的蝴蝶骨,一下又一下:“回来吧,到孤身边。”

    阮菱看着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一片凄凉。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他永远高高在上,用睨视众生的角度来看她。阮菱受够了。

    她抬眸看着他,挑眉的样子已与他有三分神似:“我想要的,殿下给不了。殿下想要的,恕臣女也给不了。”

    太子替她掖了掖被角:“孤想要的,这世间只有四姑娘能给。”

    阮菱急了,声音抬高:“殿下!”

    裴澜并不在乎她的失态,不紧不慢地看着她。清冽的眉眼,一如往常看不出息怒。

    “您就非要这般折辱我么?”阮菱被逼急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此刻像个盛气凌人的兔子,狠狠瞪着裴澜。气势是的有的,就是一点都不凶。

    裴澜眼色顿时深了下去,放在她肩上的手渐渐屈卷成拳。

    他调遣六部为她徇私是折辱她,漏夜出宫来看她也是折辱,几日不眠不休批奏折,批到最后奏折上写满她的名字也是折辱。

    生来尊贵不知人间苦愁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尝试到了被一小小女子磨顿心肠的滋味。

    他看了她良久,心底里那股子火也随着一声喟叹散了。

    阮菱,我若是想折辱你,实在不必如此。

    “殿下请走吧。我不会再当您的外室。”阮菱声音低低的,十分坚决。

    男人捏了捏喉结:“孤没想让你做外室。”

    不是外室?阮菱惊讶的看着他,低低呢喃,旋即又自嘲的弯了弯唇角:“我虽身份低微,可也只愿求得一心人。殿下若要我进宫与其他女子一起服侍您,那我宁愿出家做姑子去!”

    裴澜轻揉着她的小脑袋瓜,有些无奈。

    阮菱躲避他的触碰,心里实在是恨急了,美眸瞪圆:“你到底想怎样?你若要那以后想来便是,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只求您高抬贵手,别折磨我的家人。”

    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瞪裴澜,身上已是一点力气没有。

    大半夜的,又是威胁又是恐吓,她累了。

    却不想,对面的男人一把搂了过来。阮菱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攥在怀里,靠着他宽厚坚实的胸膛。

    她听见头顶那一贯寡淡的声音有些颤:“来孤的东宫,做孤的太子妃。”

    阮菱身子颤了颤,当即想动却被他按了回去。

    裴澜继续道:“圣人赐婚,入皇祠,刻玉碟,明媒正娶,昭告天下。”

    阮菱听的懵了,耳畔那人的心跳声渐渐放大,犹如雷鼓,咚咚咚震的她心底发慌,发颤。

    她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裴澜怎会娶她做正妃,母亲已与阮家和离,她也不再是侯爵之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这身份鸿沟,天差地别。何况他最喜欢的,不是那位宋家姑娘么?

    想到前世他对宋意晚的好,而自己在梨苑一个人静静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阮菱就没来由的害怕。更别提他要娶她为正妃这种天荒夜谈的事情。

    阮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只颤了颤,便归于沉寂。

    她淡声道:“过去的事,还请殿下放下吧。”

    可裴澜却不给她机会,他捧着她的脸。

    呼吸间隔,阮菱觉得额前一凉。蜻蜓点水般,还带着灼热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