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直都没有纪绅的消息,可思影知道,他煞费苦心安排这么一出,自是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当然,他不来找思影,思影也不想主动去找他。

    只是纪绅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到底有些担心。

    倒不如趁眼下腿脚便利,出去转转。若纪绅真在暗中盯着她,那她一出门,他应该马上就会出现。

    思影本以为宋子诀不肯放她出去,事先还琢磨了一番要如何将他解释说服,谁知,宋子诀居然不假思索的爽快应了。

    想想也是,作为东宫副手,整个京城都可以有他的人,随便找几个不认识的小厮偷偷摸摸的尾随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思影无所谓,事到如今,且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临行前,宋子诀给她包了一大包银子,唯恐不够,又命人拿了好些金锞子来。思影只道自己不买东西不用带钱,被宋子诀强行塞到手里,连人带金银一并送出门去。

    ……

    自古帝王地,由来车马喧。

    思影从前从母亲和外祖的口述中,对京城多少也有了解,如今真切的置身于此,仍觉得目不暇接。

    街道车水马龙,人群熙来攘往,各色店铺酒楼林立。满目皆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耳畔人声鼎沸,丝竹喧嚣……俨然一片歌舞升平的泱泱盛世。

    思影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静静感受盛景,却不进任何店铺。

    首饰珠宝她戴得少,胭脂水粉更是不感兴趣,连丝绸衣料,她也想不出什么需求,平日身上穿的衣裙,大多也不过墨色、黛色、藏蓝色罢了。

    忽见前面人群中有人迎头冲她走来,又急又快。思影躲避不及,与那人堪堪擦了一下肩,思影忙回头寻那人时,早已如泥鳅一般钻回人群不见了。

    手中却多了一张纸条。

    展开来,上面言简意赅:腿好了?速来相国寺找我。

    思影并不熟悉纸上的笔迹,只是以这种口气说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纪绅。

    思影忖度片刻,将纸条卷起来藏进袖子里,向路人打听相国寺怎么走。

    相国寺乃是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南来北往的香客信徒们,常常齐聚这里,或祈福消灾,或求仙延寿,甚至超度亡人。

    思影初来乍到,对京城很不熟悉,一路走一路问,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相国寺的大雄宝殿里人满为患,宝坛上面相庄严的禅师正诵经讲法,众僧人信徒面相虔诚,一个个双手合十,焚香礼拜。

    思影跟着攒动的人头从右旁门走进来,青烟缭绕中,一眼看见纪绅混在人群最前面,高大的身材十分打眼,一身暗褐色便服,腰间却佩着刀剑,正微仰着头,煞有介事的听禅师诵经。

    思影开始以为他没看见自己,还努力朝他挤过去。纪绅稍稍回首,若有似无的朝她望了一眼,装作不经意的轻摇了下头,很快转开了目光。

    思影会意,只好原地止步。

    第一次来寺庙,思影也是好奇,一时无事,遂四下瞻观。见不远处放着一只大红色的功德箱,便侧身挤了过去,从宋子诀给她的钱袋里摸了几锭银子,随手投入箱内。

    周围顿时齐刷刷的投来惊疑诧异的目光。

    思影并不知道,寺庙的收入来源,主要来自那些最是惜命的达官显贵,他们通常一掷千金,直接向寺中住持大笔募捐,用于建庙宇、建佛像等重大开支;而在大殿里摆放功德箱公开募集的香油钱,大都面向烧香礼佛的平民散客,不过是意思意思,大都也就丢几枚铜钱罢了。

    直接把白花花的银子大块大块往里面砸的,的确很少见。

    一些衣衫褴褛的人开始朝思影聚拢过来。思影这才发现,人群中竟混杂了好些乞丐,有的甚至还带着小孩子,向听禅的人们挨个乞讨……

    思影微微摇头。

    倘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神佛又庇佑苍生,那世间又何来杀戮冤狱、劫难苦痛?

    思影摘下袖中荷包,将宋子诀出门前塞给她的金锞子、银锭子叮叮当当全数抖出。那些乞丐何曾见过这等散财的,呆呆的看着金光银光滚了一地,反应过来方一拥而上,瞬间哄抢一空。

    有两个身板瘦弱的孩子被疯狂的大人们挤在最后面,半分钱没拣到,一脸失落。思影往自己头上脸上挨着捋了一回,将唯一的一副珍珠耳环褪下来分送给两个孩子。

    待思影散尽钱财,大殿中人也渐渐少了,尤其那些偷着也捡了点银子的所谓香客信徒,大约自己也不好意思,早溜得不知所踪。

    也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纪绅听见动静,远远掉头瞥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复又正过头去,仍听那禅师诵经。

    禅师仍高坐如佛,不动如山,花白长眉下,重重叠叠的眼皮微微掀了一掀。

    “姑娘。”

    禅师忽然停了诵经。思影转首看去,见那禅师正静静注视她,平和双目中精光内蕴。

    思影迟疑片刻,还是回头施礼:“禅师。”

    禅师招手示意她过去,细细的端详一回,微笑道:“姑娘命中有贵人。”

    思影沉吟须臾,回道:“并没有什么贵人。”

    禅师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姑娘信么?”

    思影反问:“敢问禅师何为贵人?”

    禅师缓缓合掌,“贵人与身份无关,但凡诚心相助且无所图谋不求回报之人,皆可称为贵人。然而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俗者辨人心需要时间来大浪淘沙;而智者,却只需凭着一颗心去感受。”

    所谓禅意,大抵如此。求仁得仁,仿佛是有大智慧,却又如此似是而非。

    思影并没有听得很懂,也不想再听,一边合掌回礼,一边缓步退下。

    纪绅远远的冷笑,懒懒打了个哈欠,抬头瞥一眼那禅师,随口问道:“那天堂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纪绅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态度也很有些倨傲无礼。对他来说,佛也好,道也罢,不过是些哄人的把戏,求神求佛,都不如求己来得可靠实在。

    禅师并不看他,微微合了双眸,反问道:“你乃何人?”

    纪绅傲然道:“京城鸾卫。”

    禅师冷冷一笑,“粗鄙之人也配向老衲问道?”

    纪绅勃然变色,“噌”地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雁翎刀,直直朝禅师劈去,“臭和尚找死!”

    香客们大多不过普通民众,几曾见过真刀真枪砍杀的,眼睁睁见那雁翎刀就要落到禅师头上,纷纷吓得抱头逃窜,哭声尖叫声不绝于耳,佛殿里乱作一团。

    禅师只不慌不忙,合掌道:“此乃地狱。”

    纪绅当然不会真砍,不过为吓唬一回,只要禅师一惊慌,他必会当众嘲笑——即所谓高僧,也不过胆小如鼠之辈。

    然而禅师泰然自若,纪绅便有些骑虎难下,雁翎刀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行……

    思影袖手远观,冷冷瞧他如何收场。

    就在此刻,耳边忽然刮过一阵凉风,一柄长剑凌空飞来,不偏不倚劈中纪绅高举的雁翎刀,震得纪绅手劲一松,“哐当”几声乱响,两把刀剑齐齐摔落在地。

    思影微微侧目,余光扫到一位少年匆匆进来,身姿如松,白衣翩然,后头拥簇着一大群行服齐整的侍卫。

    纪绅松了一口气,也不去管那刀了,转身拱手欠腰,字正腔圆道:“太子殿下好剑法!”

    他把“太子”两个字咬得特别洪亮清晰。思影听在耳里,先是一惊,遂即立刻明白了纪绅唤她来此的目的。

    太子问纪绅:“这是什么地方?”

    纪绅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回殿下,此乃相国寺。”

    “你也知道这是相国寺?”

    “……”

    “纪大人一向不信神佛,来相国寺作甚?”

    纪绅不慌不忙道:“微臣特地前来,替殿下清理闲杂人等……”

    太子打断他:“谁让你来的?”

    “……”

    太子淡淡的看着他,“纪大人有所不知——第一,本宫外出从不清场;第二,东宫事务与纪大人无关,就算是清场,也不便劳烦纪大人来做。”

    纪绅低头敛色,“……是。”

    思影看着纪绅,注意到他表面虽恭谨,低头时眉尾却微微向上挑了挑,显然不以为然。

    太子弯腰拾起刚才投掷进来的长剑,丢还给身后的侍卫。复又转向禅师,双手合十,恭谨道:“禅师大量,还请原谅臣下方才的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