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琴酒一手拽着她,一手提着行李,快步地走。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琴酒沉默了一会儿,道:“纪绅追来了。”

    思影吃惊地看着他,环视一周并未见到纪绅。琴酒却没再多说,拖着她目不斜视地走上长长的舷板,那舷板铺在水面,以绳索相连,每踏一步都摇摇晃晃。

    眼看着就要走到船上,琴酒忽然扯着她猛地一个转身——

    “有埋伏!不能上去!”

    思影还没来得及说话,琴酒已抓紧她手腕掉头飞奔。到了停在码头的马车旁,琴酒直接卸了马套辔头,一把将思影捞上马,纵马就往回跑。

    思影在马上颠得头晕,还是忍不住问:“纪绅先前逃狱不知去向,怎么会突然出现?”

    “纪绅记仇。你与他结下这等深仇大恨,他只要有一口气,绝不放过你。”

    思影默然须臾,“能逃脱么?”

    “不知道。”

    思影沉吟片刻,又问:“若你一个人,能逃脱么?”

    琴酒紧握缰绳的双手明显滞了一下。

    他咬牙切齿道:“说什么蠢话。”

    思影道:“我刚才数了下,周围能瞧得见来追我们的,就有数十人。你再厉害,一个人只怕也不能敌那么多吧。”

    琴酒沉默。思影又道:“纪绅没有亲自出面,这些人不可能在这里杀了我。就算他们抓我到纪绅面前,我也可以和他慢慢周旋,他不见得会把我如何。”

    “周旋?”琴酒冷笑,“你当你还在宫里呢。”

    琴酒滔滔不绝地教训她:“以前你和纪绅在宫里各有身份,他不能也不敢把你如何;而且那会儿他需要你,愿意听你胡扯。如今他一无所有,毫无顾忌,你落在他手里,你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能有什么好下场?还跟他周旋?他半句都不会听你的!”

    “刚才你数的那些人,”琴酒继续道,“有的我见过,是纪绅养的死士。这些人他一般不会动,如今都放出来了,你还指望他对你客气?”

    思影没有说话。

    这些道理又不深奥,她何尝不知,只是不想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罢了。

    她一个失去希望的人,不怕死,一点儿都不怕。

    但是,她不想再拖累琴酒了。

    她欠他已经太多,不想一欠再欠,她还不了。

    耳边风声忽地一紧,凌空飞来一箭,正中座下马右前蹄,马儿扬蹄长长嘶叫,两条前腿骤然一跪,将思影和琴酒颠下马来。

    琴酒抱着她滚到地上。虽然摔得重,可他将她护得很周全,思影没有受到任何磕碰。

    刺客陆陆续续现身,一圈一圈地围上来,皆是青龙镇普通居民的打扮。这帮死士大隐隐于市,往青龙镇街头码头一散,轻易便能泯然众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朝他们走了两步。

    “琴酒,”那人道,“兄弟们今天要带这个女人回去向纪大人交差。纪大人没提你,念在兄弟一场,你可以走。”

    “少废话。”琴酒冷冷道,“要打便打。”

    “哟,”光头男笑得猥琐,“什么女人宝贝成这样,也让兄弟们开开眼界,大家说是不是?”

    他一脸下流,径直走向思影。琴酒手中长戟一挥,戟尖瞬间抵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将他顶了回去。

    光头男腿软了一下,回过神来破口大骂:“琴酒!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女人就把你勾死了!你他妈贱不贱!是没见过女人怎地!?”

    琴酒眸色幽冷地盯着他,长戟横握,杀意凛然。

    思影忽然从琴酒身后走出。

    “我跟你们去见纪绅。”

    琴酒猝然回头,双目喷火。

    “滚回去。”他低声吼道,粗暴地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回扯。

    “你瞧瞧你,”光头男一脸鄙视,“唧唧歪歪,还不如个女人痛快……”

    话音未落,琴酒手中长戟一挺,直直冲他面门飞去,光头男慌忙躲闪,长戟擦过他额角,眉尾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光头男勃然大怒,“琴酒你他妈找死!”回头振臂一呼,“兄弟们别跟他客气,动手!”

    他举刀朝琴酒砍来,琴酒身形一闪,拽着思影敏捷地躲开。

    但很快,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琴酒一只手紧攥住思影不放,另一只手单手与他们激斗。

    对方陆陆续续倒下一些人,剩下的愈加被激发悍戾斗性,攻势愈加凶猛。琴酒以一敌多,独自对抗数人围攻,还要时刻护着思影,渐渐便落了下风……

    思影数次试图挣开他,都没能成功。

    琴酒周身多处衣料破裂,鲜血淋漓。

    思影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覆上他残破衣衫下肌肉硬实的胳膊。

    似一抹清凉,熨帖他不断渗出的、滚烫的鲜血。

    琴酒颤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现在走,你还能活。”思影郑重道。

    他皱了下眉,正要说话,又有两人挥剑刺来,琴酒单手旋开长戟挡了,另一手仍紧紧抓住她,毫不松开。

    “我保证,纪绅杀不了我。”她急急又道,“你先走,等我摆脱了纪绅,就来找你。”

    琴酒苦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我信不过你。”他涩然道。

    前面又有几人举剑凌空劈来,琴酒毫不畏惧,迎上前去铿铿锵锵一阵抵挡,虽然遍体鳞伤,仍十分勇猛;对方亦人多势众,前仆后继。

    刚才受伤一旁休息的光头男突然出现在琴酒面前,手持一柄细长弯刀,抬手就刺。

    薄而长的刀刃猝不及防地穿透琴酒的左胸。

    光头男哈哈大笑,反手将刀尖扭了一下,倏地抽出。

    琴酒胸前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喷涌。

    第107章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思影明显感觉到他紧攥着她的左手散了劲,她本能抽回手来, 接住琴酒颓然仰来的身体。

    琴酒身材高大, 思影一只手根本支撑不住, 一下被他压得跌倒在地。

    琴酒浑身僵硬,却猛地翻身扑来,用手臂垫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受一点磕碰;后面穷凶极恶的敌人,他仍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

    光头男站在他们身后, 扬了扬手,示意后面的人都退下。

    “琴酒活不了的,”光头男冷笑道,“等他们道别完, 就把这女的带到纪大人那交差。”

    思影只觉眼前一片血红, 天旋地转, 惟有拼命用手去堵那个怎么也堵不上的血窟窿。

    “堵不上的……别……白费力气了……”

    琴酒歪倒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糊满血迹的脸上露出松弛舒畅的表情。

    “你才白费力气!”思影恨不得再给他两拳, “你没有听见么?我最后还是会被他们抓到纪绅那里,你死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他吃力道,“以后……你会记得我, 记得有一个人……为了保护你而死;如果我丢下你……一走了之,你还会记得我么……”

    “你胡说!”思影眼泪涌出,咬牙切齿道,“你死了我才不会记得你!谁会记得一个死人!你马上给我活过来……”

    她眼泪滴落琴酒胳膊上, 他颤了颤,伸出手,抚摸她湿润的脸颊。

    思影没有躲开,头一次。

    他指尖的血还是滚烫的,上面有粗粝的伤口,抚过她脸颊,触感又刺又痛。

    “除了太子之外,我是第二个让你哭的人……对吧?”

    他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思影泪流满面,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还说这些废话。”

    琴酒满足地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且不论了……我接下来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听清楚……”

    他合上眼,以仅存的内力,吐纳、调息,以确保剩下的力气,能够完整交代后面的话。

    “来抓你的人,不止是纪绅……”

    思影怔了怔,“还有谁?”

    “皇上已经回宫了,他知道了你做的所有的事……他立刻就派人出京捉你……只是,他派出的人比纪绅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找到你……”

    思影垂眸道:“谁来抓,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琴酒吃力地换了一口气,“皇上派来捉你的人里面,有……太子的心腹,被他们抓走,你不会有事……”

    思影吃惊地抬起头,望住他。

    琴酒清楚看见她眼睛忽然闪亮了一下,涩然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