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做什么?”

    纪绅不以为然,“反正你也不能活着出去,告别之前,跟你说说掏心窝子的话,不行么?”

    思影看着他,“正好,我也有话想问你。”

    纪绅大度地摊手,“说。”

    思影便把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皇上春秋鼎盛,对你也不错,你为何这般折腾,成日琢磨往太子身边安插眼线?”

    纪绅看了她一会儿。

    “你还是太天真,”他嘲讽地笑道,“皇上对我早生嫌隙,与其让他先下手,不如我占得先机,早日将东宫拿捏住,或许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

    思影蹙眉,“皇上对你早生嫌隙?”

    “对啊,”纪绅摊手道,“也怪我出身微贱,没有显赫的家世,不像你。我没有别的倚仗,只能仰仗皇上给的荣宠。”

    思影受不了他扮这一副苦情样,“那你嚣张什么?”

    “你不懂——”

    “皇上需要我扮演这样的角色,皇上需要一个打手,一把刀。这个打手最好蛮横,最好飞扬跋扈,最好目无纲纪,所有的人都厌我、憎我,进而怕我。”

    思影睨着他,“这有何用?”

    纪绅哈哈大笑,“你不懂——你刚才说我嚣张……是,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也不理解为何皇上会包容我这样嚣张的人……哈哈,他岂止是包容我嚣张,他是要我必须这样嚣张,如果我哪天变得友善温和,与群臣相处甚欢,皇上立刻就会弃了我!”

    纪绅摊开双臂,“皇上就喜欢我这副奸佞的样子!”

    思影大概明白了几分,不由得沉默地看着他。

    纪绅话匣子打开,一时便收不回来:

    “许多人骂我,说我这双手,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不错,他们是我杀的,可大多数时候,要杀他们的人,是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真的鲜血淋漓。

    “我就是皇上的一把暗剑,他让我杀了谁,我就必须去杀了谁。”

    “我这把剑,皇上若用得顺手,便多用几天;哪天一不小心让皇上觉得不好用了,便弃之如敝屐,重新再换一把,反正争着抢着来做这把剑的人,多的是。”

    “你以为我有得选么?”

    昏黄的烛光下,纪绅的面容带了一丝苦涩,“拜皇上恩宠,多少人视我为眼中钉,我就是他们眼中该要千刀万剐的佞臣,至于皇上,只是被佞臣蒙蔽了双眼而已。只有十恶不赦的臣子,岂有十恶不赦的君主?”

    思影仰望着头顶漆黑冰冷的石壁,半晌没有说话。

    若纪绅说的是真的,她想,那可真是悲哀,怎么每一个人都那么悲哀。

    纪绅亦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一时不能自拔。

    “像我这样的奸佞,迟早要被清算,任何时候,只要时势需要,就会第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思影转头望着他,“身不由己,是不是就像我祖父当年那样?”

    “才不一样!”

    纪绅冷笑道:“护国公手握重兵,是真狂、真跋扈,皇上对他,是真怕,真忌惮。他后来年纪大了,身子有些旧疾。每每卧病,皇上必会亲自到府上探望……你想想看,这是何等荣宠,从来没有哪位大臣得到过皇上这样的对待!”

    思影摇头叹道:“做戏罢了,又不是真的关心。”

    “真的关心?”纪绅瞟了她一眼,“护国公征战在外,长期不理君令,朝廷后来使金牌催回。那一次,他将二十万大军开回京城,公然向朝廷示威,皇上什么也不敢说,反而好酒好菜的款待他,替他接风说他辛苦了。这等明目张胆的挑衅,哪一个君王能忍受,哪一个君王不将他处之而后快,还真的关心?皇上他疯了么?还是你当真以为护国公冤枉得不得了?”

    思影沉默,其实她真的不了解护国公,听到的、查到的,不过是世人都知道的那些事罢了。

    纪绅安静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了情绪,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阴笑再次浮现出来。

    “不管怎么样,算便宜你了。”纪绅冷冷盯着思影,“不但让你为护国公平了反,还顺带给你机会狠狠的玩弄了太子一番,算是父债子偿,让你们孟家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

    思影心中一痛,缓缓地垂下眉眼。

    “不打算谢我?”纪绅挑着眉问。

    思影扭过头去,不想同他说话。

    纪绅素来是个叛逆的性子,思影态度愈抵触,愈不理他,他愈发偏要凑上来,在她耳畔喋喋不休:

    “你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你一开始便找对了方向——彻底掌控了太子。你旁的事不听我的,这件事倒是很听得进去,我没有诓你吧,嗯?”

    思影身上的铁链一圈一圈缠得极紧,她极力想避开纪绅,却动不了。

    纪绅得意洋洋,继续在她耳边诛她的心:“就像我一直告诉你的,你只有把皇上最宠爱的长子、最费心培养的继承人,死死的拿捏在手里,太子不顾一切要为你生为你死……皇上才有所顾忌,这是你最大的筹码,你就算留在宫中,皇上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甚至还可以和皇上交涉……否则,皇上杀你,就像砍掉一根碍眼的杂草,你一线生机都没有……”

    思影闭上眼,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纪绅果真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今日把老底都掏了出来,看来真的是要置她于死地。

    而她如今,其实也没什么求生欲。

    “动手吧,”思影沉声道,“杀了我,你我两清。”

    “放心,会的。”纪绅阴笑道,“这么多天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先等着,等太子来和你作伴,省得黄泉路上,你一个人寂寞。”

    纪绅伸出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我对你好吧?这种时候了,还这么替你着想。”

    思影用力甩头摆脱他,咬牙道:“你还敢招惹太子!你不怕皇上把你千刀万剐!?”

    “他剐啊!”纪绅狂怒道,“我会怕么?我如今一无所有,我都这样了我还怕!?我就是要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越是那些高贵的,尊贵的,有份量的,越好!越值!”

    纪绅摸出那枚碎成几块的同心羊脂白玉佩,在手中掂了掂。

    “就用这个,我就能把太子引到这里来。”

    思影无言地摇了摇头。

    之恩自己肯不肯来倒是其次,如今皇帝已经回宫了,他还能由着之恩干这等蠢事?

    纪绅似也说累了,一脚踢飞烛台,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给我在这里等死吧!”

    他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这密室四周都埋着火弹,待我一出去,就把机关启开,到时候,这密室只能进不能出,一旦出去即触发引爆,等太子进来找你,你们就一起死在里面!”

    他不再和思影多说,转身大步离开,出去了还绊了一下被他踢翻的烛台,看不见他的身影,只听见他的脚步渐远消失。

    黑暗中,思影心生疑惑。

    他哪里来的这些弹药?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去纪绅府上找他,在门口碰见了两个东洋打扮的陌生人,身上沾着硫磺粉末。

    纪绅早就在安排后路,只是后续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所以今日这些火弹,只能用来玉石俱焚;否则,他必会用来谋逆。

    思影闭上了眼。

    事到如今,她没有遗憾,也没有期盼。

    若有来世,她愿做一株植物,随着四季更替,花开花落,循规蹈矩,无痛也无欲。

    第109章 【尾声】

    思影昏昏沉沉地在这黑暗密道里待了不知多久,外面隐隐有光线透进来, 还有嘈杂的人声。

    听声音, 人似乎不少。

    思影艰难地睁开眼, 朝出口张望。

    通透碧莹的亮光伴着一道熟悉的人影,快速地映了进来。

    之恩手持一盏明灯,灯芯的发光体是一粒淡绿色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他低着头,快步朝她走近。

    思影神色恍惚地望着他。

    离开他有多久了?数日还是数年?

    怎么竟是恍若隔世一般的感觉。

    她不想去细数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 毕竟,曾经对着他,那些腻人的、伤人的话,都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思影抬眼望向他, 他却一直低着头, 走到她身边, 拔出剑来。

    没有什么话好说,彼此都保持着沉默。

    这里离京城应该并不远。从纪绅离开到现在, 满打满算, 也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