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下几乎有了决断——太女先前是刻意不上朝。

    虽然无人敢出声,整个朝堂却已然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不像诡谲风云变幻,而像是……一个个地等着看太女笑话似的。

    苏言心底泛上一丝异样,找这般看来,皇太女在众位大臣中的声誉并不太好,似乎出了她自己的党派势力,其余的对她都不看好。

    至于这不看好的人中,有多少是二皇女的人,苏言心底也有数,并不太多,也就是说,目前中立的人居多,但并非全然中立,或多或少对皇太女有些意见,只是也不偏向二皇女罢了。

    看来……二皇女的“助力”,比她原本想象的强得多,苏言心想。

    皇帝高坐殿前,一挥手让身边的内侍宣旨,那内侍年纪同皇帝一般老,却因常年喊嗓子的练习实践,仍有一把尖亮的嗓子,一开口像是鹦鹉的声音般尖刻入耳,直让人无法忽略。

    苏言大致听懂了意思,心下一惊!

    通篇语气刚正不阿,却是清清楚楚列出太女的失职,诸如沉溺男色,不上早朝,不关心政事,东宫殿内夜夜笙歌燕舞好不热闹,责令其关禁闭一个月。

    皇帝这是……第一回 严惩太女?

    众臣的心悬了一把,往日纵然太女错处再多,也没见皇帝有如此重的惩罚,今日这居然……莫非她们的陛下终于想清楚了,要好好管教这自幼跋扈胡为的一国太女?

    不少大臣这番喜不自胜,那头苏言却心里门儿清——没这么简单。

    皇帝那老狐狸,难道不知道太女已然十八,性格本事都定了性,又不像钢铁还能回炉重造,更何况太女一关禁闭,朝政上,那些要皇室太女才能插手的事情,又要轮到谁去办呢。

    这时,皇帝忽然开了尊口:“至于有些事情,朕知晓诸位大臣不便掺手,总要有个人选不是。”

    众臣应和称:“诺。”

    高座上的人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左右二皇女就在京中,朕便召她来管一管事,这朝堂琐事,也是该清办一番咯!”

    !

    这……

    开国百年,黎朝从未有此先例,众臣不论原先是站在哪一派的,眼下都统一了阵营,纷纷跪地劝阻:“陛下三思啊!”

    “是啊,祖制不可违啊陛下!”有位大臣直接上前一步,“二皇女既非太女,怎能担此指责,虽说太女有错,可您这……”

    她胆战心惊地看了眼早已面色阴翳的太女,道:“您这,不是寒了太女的心了吗?”

    皇帝一拍龙椅,倏地起身,一挥袖扫起波澜。

    “此事无须再议。”

    说罢,她信手一指已然垂下头的大女儿,痛心疾首般道:“钰儿,朕谅你父亲早逝,自幼你千般娇宠,无数次犯下错,但朕未曾苛责。”

    又叹了口气:“朕总想着,你何时才能长大,可如今你已是成年之身,该有一国太女的担当作为了,却还是如此,朕想了一整晚,倒不如让你那不成器的妹妹试试,你看她恐怕都比你做的好。”

    苏言:“……”二皇女个假纨绔,恐怕一来就要放大招了。

    李钰自知这等大事,哪怕她自己千百般不愿也无济于事,收起一贯的乖张,应了一声:“是。”

    皇帝那高居人上的角度或许看不出来,但苏言却可见一二,李钰脸上,分明是不甘怨愤,哪有语气里那般听话懂事。

    但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就先这样吧,散朝。”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言恍惚看见,这老狐狸转身偏过头时,若有若无地看了自己一眼。

    众臣退下,成群结队地议论纷纷,一路散至了宫门开外。

    苏言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等苏母走到她身边,有意无意地问:“母亲,您看皇上是否有改立储君的意思。”

    苏母神秘莫测地一笑:“你说呢?”

    苏言内心骂娘,表面却很谦虚:“女儿愚钝,不知。”

    “若论表面众人所见的情形,自然是太女,可二皇女你也知道,不是个草莽王女,”苏母朝苏言笑了笑,“不必瞒着我,你同二皇女的私底下那点交易我是知晓的。”

    苏言:“……是。”

    这老家伙,原先那十多个影卫,居然还用来跟踪自己。

    苏母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不会碍着咱们母女的,甚至……”

    苏言好奇道:“甚至什么?”

    “甚至,有利于你往后的飞黄腾达啊!”苏母笑了笑,苏言只觉得这话里别有深意,好像只表面的意思,然而,无论她再问苏母什么,这老家伙却半句也不肯回答了,只悠哉游哉地笑。

    苏言无奈,回了苏府之后直奔自己那屋子,窜进里间迅速脱了官袍高帽,才察觉谢明允就在一旁的小榻上坐着。

    也罢,赤诚相对的事儿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苏言心想。

    然而谢明允在这方面却仍像个纯情小少年,低着头颤颤巍巍地闭着眼。

    苏言心下只觉得好笑,也就笑了出来,问道:“今天早上的早膳可还合你胃口?”

    谢明允闻言,下意识抬起头,睁开眼,却看见苏言袒露着上半身,流畅的线条从他眼前划过,不似任何一个夜晚那般模糊摇晃。

    苏言还没等到回答,就又见他偏过头:“你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苏言:“……”

    行吧,夫郎这么纯情也只能惯着,不然还能离咋地?

    第90章 汤面

    有时候不得不说,两个人的默契是在朝夕相处间逐渐养成的,苏言和谢明允也不例外。

    譬如此刻。

    “阿言,帮我拿一下剪刀。”谢明允头也没抬,手中各色针线凌乱,也只大致绣了个轮廓,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苏言绕了一圈,在旁边的杂物箱子里看见大大小小好几把剪刀,寻了一把剪最小巧也不那么尖锐的,铁尖对着自己,递了过去。

    “唔……”她大致瞅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东西:“你绣的是花草还是鸟兽?”

    谢明允剪了几根线,简洁道:“都不是。”

    苏言等着他下文。

    ?

    “你倒是告诉我这绣的是什么吧?”她坐到谢明允身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向下瞥了一眼,依稀看出个模糊的形状:“是……人?”

    谢明允专心致志:“嗯。”

    苏言打量了一会儿他这些线头颜色,湖蓝的最多,深黑的其次,还有一些米白色丝线和红线,不过用得很少,大致能估量出绣的是什么。

    她忽而了然,今日她自己图简便,天气也不冷不热,在屋内只穿了一身白色袍子,但平日里穿的颜色……正对上谢明允用得最多的线。

    “你这绣工的水平……”苏言眼睫微弯,似乎调侃:“还想绣出一个我吗?”

    谢明允倏地抬头:“不是。”

    他才绣了个轮廓而已,也不只是拿着试手,绣工不好,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言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除了我,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仔细地绣,莫非随便什么花花草草也能入了你的心不成。”

    谢明允:“……”

    倒也是这个道理。

    他低下头笑了笑:“是,绣的是你,不过八成也弄不出来什么,就当消遣。”

    “哦……”苏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就是个“消遣”还这么认认真真的,唬谁呢。

    “行,你继续吧,我出去溜溜,就不打扰你了。”

    谢明允也没问她要出去干什么,只点了点头,“嗯。”

    苏言出门前忽然悄无声息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他耳根微红,迟钝得不行的样子。

    她轻声笑了笑,没让任何人听见,一溜烟儿似的出去了。

    ……

    “小姐!”山楂受不了地疯狂挥手,仍然驱不散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小姐,这种事情您嘱咐一声,让我们来就行,您这是何必呢……”

    他也遭罪,这伙房也遭殃,今儿中午要是厨子们问起,他还真没办法解释——饭菜香扑鼻的伙房怎么弄得这般乌烟瘴气的。

    总不能说是小姐弄的,谁会信啊,到时候可不得他受一顿责怪。

    苏言拿着一双超长的筷子在锅里搅和,一边不慌不忙地道:“别急别急,还有半刻钟就好了。”

    山楂够着头瞅了眼,忍不住咕哝:“小姐您确定……这玩意儿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