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淌落,她忍不住捂住脸颊,伏着身子哭的泣不成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有今日,全都是她的错。

    可明明是她的错,又为什么要让他来承担责任?

    温热的泪水滴落到他的面颊上,令他的神色微微一怔,随即紧紧皱起了眉头。

    她为什么要哭?

    又为什么要说都是她的错?

    林瑟瑟将所有的歉意都付诸于行动之中。

    她拿起一颗黑色药丸,按照那张纸上所描述的文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缓缓寻找着。

    林瑟瑟将缓解毒性的药丸放进他的口中,嗓音坚定道:“你不会死的,相信我。”

    药丸入口即化,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汤泉中,令人忍不住的想要打盹儿犯困。

    司徒声暴怒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归于平静,林瑟瑟拿起狼毫毛笔,缓缓左右旋转而去。

    狼毫的笔尖犹如刺猬背上的针刺,像是往平静无澜的潭水里投掷了一颗石子,令司徒声太阳穴处鼓起道道青筋,双眼猩红着的怒喝道:“林瑟瑟——”

    第47章 、四十七个皇后

    笔杆轻轻转动,林瑟瑟蘸着清透的墨水在画布上肆意横行,一笔笔勾勒出良辰美景,在湛蓝色夜空中徒添一抹璀璨的烟花。

    但这还还差得远,司徒声面上的鲜血依旧在汩汩流淌着,很快便将那绢帕浸透了。

    司徒声的臂弯垂在美人榻下,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缎布覆住了他的眼眸,他看不见眼前的事物,仿佛置身于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火海之中。

    焦灼,痛苦,煎熬。

    他的脑海里又映出了四年前的那场大火。

    火焰犹如嘶吼的魔鬼,一点点吞噬掉将军府邸,飞舞的火星中夹杂着漫天的灰烬。

    他的父亲,连同将军府里那一百三十五口人命,一同葬身在那熊熊烈火之中。

    烧的面目全非,骨肉分离。

    他在那场大火中,失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而后背负着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进了那不见天日的深宫高墙之中。

    刚入宫的那些日子里,每一夜他都会被梦魇所困,像是有一张蜘蛛网将他包围,他逃不出去,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永远也逃不出去。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梦魇,像是要用利爪将他撕成碎片,碾成齑粉。

    猩红的血色映在他的眼眸中,那片灼人的火海渐渐凝聚成血泊,死在他手中的亡魂,浑身沾染着斑驳的血迹,他们狰狞着扭曲的面孔,紧紧扼住他的脖颈。

    他好像喘不上气来了。

    林瑟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哥哥,我在这里。没事的,都过去了,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安慰之下,司徒声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被血浸透的绢布,面色迟疑了半晌,终是放下了狼毫毛笔,轻攥住他苍白的大掌。

    烫手的温度令她怔愣了一瞬,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司徒声在强忍着滔天的戾气。

    她神色怔了怔,眸中满是忧心之色。

    不知停顿多久,被她攥住的大掌微微挪动,那削瘦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染上了化不开的寒意。

    林瑟瑟望着那越来越多的血迹,心中蓦地一梗。

    她再也不敢浪费时间,抬掌向前寻去,按照信纸上所说的宝藏图纸,耐着性子一点点寻找着埋藏宝物的终点。

    司徒声好像忘却了家族覆灭的血海深仇,忘却了肩上背负的责任与重担,忘却了入宫为寻求真相而忍辱负重的日日夜夜。

    所有的一切,都那一瞬间消亡殆尽,他紧紧抿住的薄唇泛出血色,有一行泪水沿着眼角缓缓淌落。

    林瑟瑟低垂着眼眸,她眼前一片雾气蒙蒙,蓄满了眼眶的泪水沿着脸颊坠落。

    她的泪水坠落在他的手背上,显得那样的冰冷刺骨。

    他听到她低声喃喃道:“若哥哥想杀了我,我随时在坤宁宫恭候哥哥。”

    杀掉……她?

    在最初的那一刻,他何止是想要杀掉她,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让她灰飞烟灭。

    他司徒声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受到如此奇耻大辱,哪怕是他入宫净身的那三日,生不如死的被捆在门上到鬼门关打转,他也未曾有过这般煎熬痛苦的感觉。

    仿佛他的尊严被践踏进泥土之中,仅有的一丝骄傲也被摧毁消亡,他所剩下的,唯有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如果只是简单的杀掉她,那未免太过便宜她了。

    待他出了温室,他也要让她尝一尝,被人折辱的滋味如何。

    她要作为他的棋子活下去,而后等到她被榨干利用价值那一日,再悄无声息的消亡在这世上。

    还有那些伤害过他爹娘和长兄的人,那些所有侮辱过他,将他践踏在脚下的人,他都会从他们身上加倍讨回代价。

    即便没有去看他的眼睛,林瑟瑟也已经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憎恶。

    虽然早就做好了被他厌恶的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心里还是无法避免的难过起来。

    林瑟瑟躺了下去,她缓缓阖上眼睛,像是自言自语道:“睡一会吧。”

    等睡醒了,便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不管是对她,又或是对他,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作南柯一梦。

    而她,不过是他数万万年的生命中,一个不值一提的过客罢了。

    他甚至不会记起她的名讳。

    就如同数万年前,他曾用指尖轻叩住杏花树上的一朵杏花,唇畔笑意浅浅:“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这朵杏花甚是娇美,不如便唤作阿眠。”

    后来,她在瑶池仙宴再度见到他的时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上前感谢他的点化之恩。

    他却抬起那双不带喜怒嗔痴的眼眸,神色疏离的望着她:“你是?”

    她是阿眠,她是他的阿眠。

    可是他不记得她了,他早已忘了那朵陪伴了他几万个日夜的小杏花。

    林瑟瑟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她望着身侧被覆住双眸的男人,心中莫名的流淌过一阵酸涩之意。

    她带着凉意的指尖轻抚过他的面颊,指腹一寸寸的描画着他的眉眼,眸中隐隐蓄起氤氲的雾气。

    真的,好喜欢他啊。

    若是能将他占为己有便好了……

    不知她在他身侧躺了多久,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之后,她悄无声息的从榻上坐起。

    她安静的凝望着他,而后将他眼睛上的缎布扯了下来。

    林瑟瑟必须要离开了,她还有事情要做。

    临走之前,她走到距离那屏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着屏风后的嬴非非道:“本宫先走了,你记得估摸着些时间,莫要贪欢,趁早离开。”

    嬴非非应了一声,嗓音听起来有些含糊:“知道了,皇嫂。”

    林瑟瑟不大放心,她又叮嘱了一遍,才从那蓄水口原路返回。

    待她从蓄水通道里爬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浑身湿的像是落汤鸡似的,为了避开众多侍卫和宫女,她动作鬼鬼祟祟的,像极了田地里蒙脸偷红薯的小贼。

    林瑟瑟顺利的回到了坤宁宫,但还没进去,她便在院子外看到了皇帝的步辇。

    看来皇帝早就到这里了,就是不知道他在此地已经等了她多久。

    她往里探了探脑袋,见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守在坤宁宫外,她犹豫了片刻,就这样正大光明的走了进去。

    反正她刚才是去清华殿找嬴非非了,清华殿里的宫女可以为她作证,便是皇帝去找嬴非非对质,嬴非非也不会将实情说出。

    当林瑟瑟浑身湿哒哒的走进坤宁宫里,坐在贵妃榻上等待她的皇帝和纯嫔皆是一怔。

    杏芽慌张的跑上前去:“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林瑟瑟面色镇定:“本宫无妨,只是在清华殿与景宁公主说话时,不慎踩滑跌进了鱼池里。”

    这话纯嫔肯定是不信的,但皇帝却相信了。

    嬴非非在清华殿的院子里养了一池塘的王八,每到梅雨之季,那池塘的水便会漫出来。

    上次皇帝走路时没有注意,差点一跟头栽进池塘里,和那一池塘的王八来个亲密接触。

    他又气又恼,可嬴非非死活不愿意把那个池塘给填上,他只好勒令嬴非非将那些王八铲除掉,换上一池塘的红鲤鱼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