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蹊站在离门口最近的水族箱后面,这是一只长吻鼻鱼,右上角的白色标签把它的拉丁文名、种属和习性都写得清清楚楚。为了贴合长吻鼻鱼的习性,水族箱底下铺了一层粉色的珊瑚,在应急照明灯的暖白色光下,显出一种梦幻般的美感。

    李成蹊弯下腰,贴近水族箱。这里好空旷,只有不会说话的海龟、游鱼和水;这里也很漂亮,透过浮动的水和玻璃,在铺天盖地的黑和一点暖光里,每一个水族箱都有一种隐秘的故事感。

    长吻鼻鱼从李成蹊眼前游过,这种鱼的头顶有一道角状突起,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李成蹊的目光跟着这只鱼游走,或许只是一晃神,也或许她看了很久的鱼,那一刻长吻鼻鱼的角状突起忽然从她的眼前消失,她看到了一个线条坚硬的下颔,还有微抿起的唇。

    玻璃和水让这个人的模样显得有些失真,李成蹊吓得后退了一步:“……闻潮?”

    水族箱后面站着闻潮,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外套。

    “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潮的声音低沉,他好像就站在光和影的分界处,与黑暗里的水族箱一样迷离梦幻,以至于李成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李成蹊?”等了大概半分钟,也没有听见李成蹊说话,闻潮很轻地叫了一声李成蹊的名字。

    “睡、睡不着,来看鱼。”李成蹊扶着水族箱,走到闻潮对面,“你呢?”

    闻潮低下头,目光落到那条长吻鼻鱼身上:“我也睡不着,来看鱼。”

    “……哦。”李成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又舍不得什么都不说——在没有人,只有鱼的黑暗空间里,在余深深、高灵和老黄都在睡觉的无人知晓的隐秘时刻,李成蹊看着闻潮,她必须要说点什么。

    “这是长吻鼻鱼。”李成蹊告诉闻潮。

    “嗯。”闻潮点头,走到下一个水族箱。李成蹊站在标签的背面,她看着水族箱里彩色的游鱼,问闻潮:“这是什么鱼?”

    “慈鲷科鱼。”

    闻潮的回答很简单,李成蹊跟闻潮隔着一个水族箱并行,似乎他们都只在看鱼。在走过第七个水族箱的时候,李成蹊抬起头,看向闻潮的眼睛:“你喜欢鱼吗?”

    闻潮察觉到李成蹊的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喜欢。”他在说话前,有一瞬间的停顿。

    李成蹊没察觉出来,她弯着眼睛笑了:“我也喜欢!那你喜欢海吗?”

    “喜欢。”

    闻潮说完,就转身走到了那个安置蠵龟的水族箱前。李成蹊鼓起勇气站到了闻潮身边,告诉他:“这是我们昨天在海边捡到海龟……”

    她站在水族箱前,绘声绘色地说着他们是如何捡到了这只海龟,白老师是个多么有趣的老师,接下来他们准备给这只蠵龟画漫画,如果可以的话,还想上传到互联网上去,给这只蠵龟开一个社交账号。

    李成蹊红扑扑的脸颊映在了水族箱的玻璃上,闻潮看着水族箱,听少女用脆生生的声音讲一只海龟的事情。他不知道究竟是这件事情本身很有趣,还是李成蹊的讲述让一件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傻的事情变得有趣了。

    “余深深叫这只蠵龟亚历山大,宋斯怀叫它东东,我想了又想,决定叫它兔子。”

    闻潮被逗笑了:“你要叫一只乌龟……兔子?”

    “是海龟。”李成蹊纠正他,“只要持之以恒,乌龟也可以跑得比兔子快。叫这只海龟兔子,提醒它只要努力,没有什么不可能。”

    “好的,兔子。”闻潮笑着同意了李成蹊的看法,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分钟,去看日出吗?”

    “日出?”李成蹊瞪大了眼睛。

    “今天的日出时间预估是4:50。”闻潮说。

    李成蹊没带手机,她踮起脚往闻潮的手机屏幕上瞟:“那现在几点啦?”

    “快要4点50 了。”闻潮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走走走!”李成蹊一把拽住看闻潮的衣角,顺着安全出口跑了两步,“是从这儿出去吗?”

    闻潮上前,隔着一层衣服牵住李成蹊的手腕,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小跑起来:“出口在这里。”

    他们穿过黑暗里一排又一排的水族箱,沿着应急指示灯微弱的光奔跑,只有那些色彩斑斓的游鱼知道,他们着急去看今天的日出。

    第40章 小渔村6

    李成蹊跟着闻潮跑出产学研基地的时候,抬头看见的却是满天的积雨云,铺满到海与天的尽头。

    “是不是下雨了?”李成蹊转头看向闻潮。

    不知道闻潮是什么时候松开了手,早就不再抓着李成蹊的手腕,两个人之间隔了能有半米来远。闻潮把他手上搭着的那件外套往李成蹊头顶上一罩:“是,下雨了,回去吗?”

    李成蹊抓住了头顶闻潮的外套,她眨了一下眼睛,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回去吗?”

    “那不回吧。”仿佛是听出了李成蹊语气里的失望,闻潮说,“打个赌吗?我猜这个雨十分钟内就会停。”

    李成蹊仰头看着闻潮,那件黑色外套挡住了一点李成蹊的视线,她只能看到闻潮的下巴和嘴唇,是李成蹊熟悉的模样,又是李成蹊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景象。

    梦里的闻潮听不见李成蹊的声音,只会毫不留情地丢掉李成蹊的贝壳。而现实里的闻潮跟李成蹊在水族箱前相遇,会跟她一起去看日出。尽管李成蹊的运气实在是坏透了,仿佛连上天都不乐意她跟闻潮一起看日出,竟然要在这种时候来一场急雨,但李成蹊仍然心存感激。

    日出从来不是李成蹊的重点,闻潮才是。跟闻潮在一起,看雨和看日出都是一样的美好。

    “那我猜这个雨在三分钟后就会停。”李成蹊弯着眼睛笑,她随便说了个时间,一点儿也不在意,管它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闻潮在就好。

    闻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两个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并肩站着,听着潺潺雨声和一阵接着一阵的海浪声。天色晦明,海风吹乱了李成蹊的头发,她好像看见浓墨似的云团将要散开,缝隙里透出道道天光。

    “三分钟到了。”闻潮拿开李成蹊头顶的外套,给她披到了肩上,“雨停了。”

    李成蹊伸手抓住要往下落的外套,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天:“雨真的停了。”

    某一瞬间,李成蹊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都在怀疑世间是否真的有神明存在,怎么会这样的刚刚好,她好像被好运一而再、再而三的眷顾了。

    闻潮走向礁石深处,海浪就在他的身前,雨后的浪更急更猛,好像随时能够吞没闻潮脚下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