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保只觉得后脖颈一紧,下意识站得更直了,“奴婢在。”

    齐覃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你说,晟儿是不是聪明得很?”

    田保眼观鼻鼻观心,赔笑道:“陛下的子嗣,自然个个都聪慧过人。”

    此时此刻,田保也有了和齐晟一样的想法:这种问题,也太危险了。

    齐覃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和他计较,只是自语道:“老六可真是个滑头。”

    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至于他在叹什么,又为什么叹,田保不关心,也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好在,齐覃自己也不欲在这件事情上多做停留,很快就抛开了这段思绪,问起了别的事。

    “赢燎今日可有递牌子求见?”

    对于这些事情,田保一向烂熟于心,当即不假思索地答道:“赢学士昨日便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哦,那就宣。”

    赢燎求见天子,为的是刑部多年积压,无人愿意审查的一堆案子。

    这些案子的涉案人员,大多是皇亲国戚,还有一部分是有名的滚刀肉,反正就是不好沾手。

    他自认虽然不是什么包公海瑞之流,但也不愿尸位素餐。

    所以,他就想请示一下天子,趁着自己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先把这股歪风邪气给烧一烧。

    只是,在他接到天子的召见,入乾清宫见到天子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的事,就险些被天子说的话惊得忘了正事。

    话说,什么叫“人贵自知”?

    难不成,他刚有了动刑部陈年旧案的心思,就被人给察觉到,然后抢先在天子面前上了他的眼药?

    他正自惊疑不定呢,又听见天子说:“虽然先天条件已定,但也不能自暴自弃,还是可以靠后天修饰的嘛。”

    赢燎:“…………”

    ——???什么玩意?几个意思这是?

    他单知道君心难测,却从来没有想过,君心能难测到这个地步。

    陛下,咱能把话往白了说吗?

    第88章 赢燎的烦恼

    赢燎心里苦,可赢燎不敢说。

    他只能努力地听清楚天子说的每一句话,试图从里面提炼出有用的信息,以便弄清楚天子究竟想让自己明白什么。

    可是,他听来听去,也没听明白,天子对自己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心中忐忑起来:原来京官儿这么难做的吗?他再也不吐槽京官儿都是尸位素餐了。

    光是伴君如伴虎这一条,就够京官儿劳心劳力了。

    在听了一大堆云山雾罩的话之后,头昏脑胀的赢燎才模模糊糊有了点儿头绪。

    ——敢情,天子这是嫌他长的不够标志?

    赢燎刚想抗议一下:陛下,人不可貌相啊。而且,我觉得我长得可以呀,两任媳妇儿都是靠脸娶的。

    但是,无意间窥见了一丝天颜之后,他所有的抗议就都憋了回去。

    ——如果天子长成这样的话,以貌取人一点儿,自恋一点儿,也都是可以理解的嘛。

    或许是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太明显了,齐覃终于有了点儿自知之明,解释了一句。

    “不是朕要以貌取人,是我家老六他……咳,卿能明白吧?”

    赢燎:“…………”

    ——臣不是很想明白。

    但在皇权面前,他屈服了。

    “臣明白。不过,臣却不知,何时与六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这回,轮到齐覃一怔。

    而后,就是恍然,“你以为朕是在说你?”

    “陛下不是在说臣?”

    赢燎觉得,自己破碎的自尊心被粘回去了一点儿。

    然后,他就听见齐覃说:“虽然你长的比朕差远了,但比起令嫒来,还是强上不少的。”

    这一回,他的自尊心彻底碎成了渣渣。

    赢燎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陛下天人之姿,臣远不能及。”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至少他知道了,天子并没有对他不满,而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女儿,引起了六皇子的不满。

    为了自己的心脏着想,赢燎决定,转移话题。

    虽然受了连续性的打击,但他还没有忘,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须陛下示下。”

    所以,题外话咱就别说了呗。

    说到正事,齐覃也瞬间就把别的心思给收了起来,“赢卿请讲。”

    “臣蒙陛下简抜入京,不胜惶恐,夙夜忧叹,恐鞠躬尽瘁,亦难报陛下圣恩。”

    走了个过场之后,赢燎就说到了自己入了刑部之后,翻阅卷宗时,发现的许多积压的案件。

    并且,他还表示,“臣虽不敏,亦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只是不知道,陛下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说的这些,齐覃都知道,也知道如果不管,毒瘤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自愈。

    但管却不是随随便便派一个人就能管的。

    万一人没选对,再来个徇私枉法的,把原有的案底给抹了,那受害者可真的是有冤无处诉了。

    如今有一个刚刚调任入京的人肯主动戳破这个毒瘤,那自然是最好的。齐覃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意属。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明白的好。

    “卿可知,此事一旦掀开,会引出什么样的后果?”

    赢燎道:“剜疮除脓,岂有不伤不痛之理?”

    “那卿就不怕伤及自身?”

    赢燎笑道:“这也是难免之事。臣只求问心无愧。”

    他不能因为惜身,而对此事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好!”齐覃道,“朕只希望卿记得这一句‘问心无愧’。”

    这就是允了赢燎所请。

    赢燎大喜,拜道:“多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齐覃握住赢燎的手,用力拍了拍,“卿但有难解之事,朕必鼎力支持。”

    “陛下!”

    “赢卿!”

    君臣二人执手相望,十分相得。

    但下一刻,齐覃便将这种让赢燎感动得想哭的气氛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赢卿啊。”

    “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

    齐覃一脸诚恳地说:“既然你对朕都掏心掏肺了,那朕就对你也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陛下请讲。”赢燎做出洗耳恭听之状。

    齐覃叹了一声,道:“你家那个大姑娘啊,眼见也七八岁了,是时候学会打扮自己了。”

    赢燎:“……嘎?”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进宫的时候,赢燎是斗志昂扬;

    出宫的时候,他却是怒气冲冲。

    正好这会儿也到了下衙的时候,他干脆也不回刑部衙门了,直接就转道宫门口,坐车回家了。

    崇文馆放学,比各衙门下衙要晚一会儿。加上今儿赢燎回来的也早。

    所以,他进家的时候,长子和长女都还没有回来。

    他一路像踩着风火轮似的进了正院,继夫人栾氏得了消息,急忙迎了出来。

    “老爷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是我家,我什么时候不能回来?”

    赢燎心情不好,说话就特别冲。

    栾氏可不惯着他,脸当时就拉了下来,“哼”了一声说:“那是。老爷是一家之主,咱们全家都指望着您呢。您自然是想朝谁撒气,就朝谁撒气了。”

    见自家夫人动怒了,赢燎也知道自己说话没有分寸了。

    可是今日,他却没心情去哄夫人了。

    女儿不修边幅的事都传到陛下耳朵里了,这以后还能嫁得出去吗?

    见他一进屋,就坐在那里,一个劲儿的唉声叹气,栾氏就知道了,事情并不简单。

    她知道,这会儿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了,就亲自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柔声道:“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与妾说说,妾虽不能替老爷分忧,也能让老爷排遣排遣不是。”

    赢燎一把抓住栾氏的手,痛心疾首地说:”夫人呐,咱们家大姑娘,要砸手里了!”

    栾氏:“……哈?”

    栾氏不解地看着赢燎,“老爷的意思,是妾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赢燎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儿。”

    如果大姑娘真的砸手里了,最着急的绝对不是赢燎,而是栾氏。

    本来后娘就难当,要是原配的女儿砸手里了,外人就更有理由指指点点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栾氏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名叫赢嘉,今年也有五岁了。要是前头留下的大女儿嫁不出去,那她自己的小女儿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