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平听了笑道:“你的水平怕是比我还高了,还需要我补课?快别开玩笑了。”

    宋雨樵淡淡地笑了一笑。

    “那么快上高三,还习惯吗?”魏新平关心道。

    “还行吧,没什么。”宋雨樵满不在乎地回答,心想反正快结束了。

    魏新平微笑道:“也是,你一向比同龄人早熟。”

    他说这话可能无心,宋雨樵听着却窘了。

    上高中前,宋雨樵读了一年的初中,那一年,魏新平担任他的班主任。老师们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魏新平也不例外,不过,魏新平对宋雨樵来说却是个例外——因为宋雨樵喜欢他。

    等到要跳级读高中的时候,宋雨樵在临走前向这位老师告白了。

    魏新平吓了一大跳,还说他是小孩子,尚不了解喜欢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可能是当时宋雨樵的脸上浮现的并非小孩子该有的神情,魏新平很快郑重地对待了他的表白,然后,拒绝了他。

    还好,那份感情或许真如魏新平说的那样,不是真正的喜欢。反正,宋雨樵进了高中,没多久就淡忘了对魏新平的喜欢,转而继续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之后再见到魏新平,宋雨樵只把他当做从前的老师那样看待,也没有当初的情绪了。

    不过,宋雨樵一直很感激魏新平,既感激魏新平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也感激魏新平没有把他当做怪物一样看待。

    告白以前,宋雨樵曾经以为魏新平会吓个半死,然后觉得恶心透顶,没想到他的反应还挺平静的,只是很惊讶罢了。最重要的,是过后魏新平没有对他另眼看待,平时偶尔在电梯间里遇见他,还是把他当学生、小辈那样关心近况。

    无论如何,被魏新平说早熟,宋雨樵的心里还是有些尴尬的。毕竟,他俩算是共享了一个秘密的人,宋雨樵也只对他出过柜。

    知道家里没人,宋雨樵进门后一声不吭。

    他换了鞋,觉得屋里冷得很,几乎和外头没有区别,不禁疑惑地四处张望。

    看见客厅的窗户大开,宋雨樵的心往下一沉,立刻快步走过去,哗啦哗啦两声,将窗户紧紧关闭。

    地上有不少雪,他踩了两脚,地板就脏了。

    自从入冬以后,周美琪很少在家里搞卫生。地板上沾着灰尘,肉眼看不到,但只要有水泼在地上,人再踩两脚,立即能看见清晰的脚印。

    靠窗的地板上几乎全是雪粒,正慢慢地融化着,宋雨樵已经能够想象这些雪融化后,这片地板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他没有拖地板,而是绕过这些细小的雪粒,往房间走。

    宋雨樵冻坏了,家里没电,空调也没法开。

    他赶紧洗了个热水澡,又用煤气炉烧了一壶热水,冲一杯牛奶喝。

    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宋雨樵喝牛奶的时候,瞥了好几眼,到底没有把这个烟灰缸清理掉。

    停电的下雪天,周美琪出门打麻将,宋志山出门喝酒,他俩真是为了兴趣爱好奋不顾身的天生一对,难怪一直没有离婚。

    虽然不久前才吃过午饭,但宋雨樵不得不为自己的晚餐做考虑了。

    寄希望于他们是没有用的,凡是都得有个预防才行。宋雨樵打开冰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再打开橱柜,同样没有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弹尽粮绝的现状加剧了他的厌烦,他最终在电饭煲里发现半锅米饭,他凑近闻了闻,好像没坏。这该得益于这么冷的天气,而刚才因为开窗,屋子里冻得像冰窖。

    宋雨樵把米饭盛出来,对比了冰箱和室外的温度,选择把饭盒放在室外。

    这境况未免有些凄惨了,尤其发生在过年前。宋雨樵估摸着,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惨的一次寒假。

    哪怕心里厌恶得很,宋雨樵还是希望他俩谁能够良心发现,买点食物回家。不过,这种天气,宋雨樵完全不确定菜市场是否营业。

    早知道刚才在小卖部买一包火腿肠回来。宋雨樵回味着,仍觉得那根火腿肠的味道不错。

    大不了吃白米饭。

    宋雨樵决定破罐子破摔。

    家里没有火盆,冬日取暖全靠空调,一旦遇上停电的日子,不足就表现出来了。

    宋雨樵窝在被窝里看书,听见窗外的风声,很希望这场雪灾赶快过去。

    他的双脚是冰的,被窝则是冷的。他蜷缩作一团,好不容易把被子暖热了,客厅的座机电话又响了。

    宋雨樵不耐烦地丢下书本,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说服自己离开了温暖的被窝。

    自从手机普及以后,他们一家三口都使用手机,座机电话几乎成了摆设。之所以还没有拆除,主要是因为家里的老人仍不喜欢拨打手机,还是习惯打家里的电话。

    宋雨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道:“喂?”

    “喂?小樵,是奶奶呀。”奶奶在电话里乐呵呵地叫道。

    宋雨樵猜到是她,应道:“奶奶。什么事呢?”

    “你吃饭了没?”奶奶关心道。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两点。

    “吃过了。您吃了吗?”他问。

    “吃了,吃了。我听你妈妈说,你爸爸出去喝酒了,我怕你没有饭吃,打来问一问。”奶奶说,“你晚饭吃什么?要不要,到奶奶家来吃?”

    宋雨樵好不容易从外面回来,还爬了那么多层楼,真是宁可在家饿死也不想再出门了。不过,他想,奶奶大概是此时唯一一个还关心他有没有吃饱的人了,于是道:“不去了,家里有东西吃。爸爸妈妈晚点应该会回来的。”

    “是吗?那就好。别饿肚子啊!”奶奶担忧道,“要是今晚没饭吃,记得到奶奶这里来啊!”

    宋雨樵听罢轻轻蹙了一下眉头,应道:“好,我知道。奶奶放心。”

    奶奶哎哎了两句,和他说bye-bye,挂断了电话。

    老人家是乡下人,连句标准的普通话都不会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学会“bye-bye”。之前,宋雨樵问过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其他人挂电话前都这么说,所以有样学样说了起来。

    真是个可爱的老太太。

    放下电话,宋雨樵吁了口气,重新钻进被窝里。

    他没坐多久,想了想,又爬起来翻外套的口袋,掏出周美琪给他的生活费。再过十天,补习机构就会给他“奖学金”了,那也有五百元。他把这一千三百元省一省,说不定过年就能给奶奶买一个好点的泡脚盆了。

    宋雨樵拿出三百元,等着回学校充饭卡,剩下的则锁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后,宋雨樵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六十元,连忙翻找外套上的另一个口袋。

    没丢,还在口袋里。

    点着这几张十元钞票,宋雨樵想起了乔宇颂,还有那碗鸡蛋面里的火腿肠。

    第20章 下雪天-5

    “我的天!地板脏成这样了,也不晓得收拾一下。整天待在家里,只知道看书。你除了读书,还会什么?”

    宋雨樵还在睡梦当中,突然被房间外的声音吵醒,他睁开双眼,却没有起床。

    “宋雨樵,你这样下去不行的。我看你,就是跳级跳得太多了,学校里该学的东西没学够!怎么说的?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看看你现在,除了成绩好点儿,还能做什么?我是不指望你能做好什么家务了,但你稍微意思意思,体现一下你还有点儿良心行不行?我是懒得说你了!”周美琪在客厅骂骂咧咧。

    她骂归骂,宋雨樵始终没有见到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周美琪骂完儿子,还没解气,继续骂道:“父子两个,没一个省心的!一个整天不着家,一个只知道窝在房间里。这种大雪天,家里穷得连颗鸡蛋都不剩,当老子的倒好,自己出门吃饱喝足,不管老婆孩子死活!我真是上辈子造孽,才摊上你们这对父子!”

    宋雨樵窝在床上听她的谩骂,裹紧被子,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热了。他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空调的电源指示灯亮着,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通电了。

    宋雨樵立即起床,往外走,正遇上拖地板的周美琪。

    周美琪见到他,直起腰,道:“哟,舍得起床了?”

    宋雨樵不做理会,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吃惊地发现自己睡了一个下午。这同时证明周美琪在外面打了一天的麻将,而宋志山喝了整天的酒也没回家。

    虽然心里惦记着晚饭,不过面对脾气暴躁的周美琪,宋雨樵没有马上奔往冰箱看她有没有带回吃的,否则少不得她的指责。

    宋雨樵走出阳台,打算把那个盛满白米饭的饭盒拿进室内,但他才往外走,便听见周美琪在客厅关门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周美琪把他关在了外头。

    宋雨樵拿了饭盒往里走,重新把门关上。

    “没事进进出出的做什么?出去也不把门关上,没看见外面飘着雪吗?我这好不容易拖好的地板,又让你给弄脏了。”周美琪念叨道,“唉,真是,和亲爹一个德行,成天只知道像太爷一样享受。”

    宋雨樵快步往厨房走,把已经冻得僵硬的饭盒哐当一声丢进洗手池里。

    周美琪听罢直起拖地板的腰,喊道:“哎!宋雨樵,你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多读了点儿书了不起吗?还不是照样住我的、吃我的?有种你到外面去,犯不着在家里给我脸色!你这年纪,拽什么拽?出去打工都没人敢收你!瞧你那样儿!百善孝为先,你懂什么叫‘孝’吗?要不是老娘我在怀你的时候,什么都给你最好的,还花那么多钱上胎教班,你能有那么好的脑子?现在聪明了,哦,有水平了,反而瞧不起亲娘来了!”

    宋雨樵回到房间,仍听见她在外面大声教育,他忍不住后悔刚才把饭盒丢进洗手池,点燃了这颗定时炸弹。

    “你了不起?你了不起上午还跑我那儿管我要钱?”周美琪的气看样子一时没法消,“你有种别管我要一分钱!”

    她说到这时,宋雨樵正好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八百元。听罢,他拿着钱快步离开房间,走到周美琪的面前,把钱递向她,冷冷地说:“还给你。”

    周美琪正骂得痛快,突然看见出现在面前的钱币,顿时呆住。

    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半晌,她抿起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雨樵皱眉,预感情况不妙,立即把钱放在茶几上,转身回房。

    他还没回到房间,便听见周美琪哇地哭起来,喊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居然要这么对我!”

    宋雨樵偏头瞥了她一眼,只见她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诉起来:“老天爷啊,我怎么会养了个这样的儿子!外头捡来的都没那么冷血啊!当初还不如不生呐!老天爷啊!”

    一如既往的陈词滥调,宋雨樵沉了沉气,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

    根据宋雨樵的经验,周美琪的哭闹短时间内不会停止了。

    宋雨樵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听音乐,点开matlab做还没完成的设计。

    但因为周美琪的咒骂,宋雨樵没有办法保持一颗平静的心。他吁了口气,打开电脑网页,进入房产网站看看有没有一中附近的租房信息。

    在一中申请住校的时机,只有每个学年的伊始。现在宋雨樵还剩半个学年就要毕业,已经失去申请学校宿舍的机会。

    尽管学校三申五令,不允许学生在外租房,不过经由家长安排,给孩子在学校附近租房自住的情况大有人在。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能让孩子有一个更好的休息和自习环境,不过这对宋雨樵而言无足轻重。他如果想住外面,只有一个原因而已——

    尽管戴着耳机,宋雨樵仍能听见周美琪的哭骂:“我给你吃、给你住,供你上学,还给你买电脑。往近了想,年初你去析大参加那什么冬令营,我可给你买了头等舱的机票!你比比同龄的孩子,你哪样不是最好的?我就是贱!不该什么都宠着你,把你宠成这副德行!宋雨樵,你当妈妈是你的奴婢吗?啊?宋雨樵,你信不信,就算冬令营的成绩出来了,你得了保送,没有我和你爸,你照样上不起学!你最好给我懂点儿道理!”

    宋雨樵厌恶地皱眉,瞥见鼠标旁的手机收到一条群发短信息。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启行的班主任发来的,说天气预报明日气温将会回升,如无特别通知,明天准时上课。

    上课?宋雨樵望向窗外,天和地,全是白色。

    他还没放下手机,又有新的短信息传了进来。

    发信人是郑好朋,宋雨樵月初在析津大学参加冬令营时认识的。他是来自静安的一名高三学生,冬令营的期间主动向宋雨樵搭讪。不知道他凭什么认定宋雨樵是个“靠谱”的人,把宋雨樵拉进一个代写毕业论文、代做毕设的群组里,还向宋雨樵灌输了一通他高中三年来的“生意经”。

    郑好朋:嗨!天才少年,又有一批没用的大学生要毕业了哦!(*^__^*)

    读罢信息,宋雨樵蹙了蹙眉,回复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没用?

    郑好朋:哈哈哈哈!他们要是有用,我们就没钱赚啦!

    说得也是,眼下,正是他需要钱的时候。宋雨樵问:价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