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开手机看一看曲目名。慢慢地,他睡着了。

    乔宇颂感觉自己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梦,却在醒来的时候,忘了梦中的全部内容。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车不知何时起已经停在服务区内。车已经熄了火,宋雨樵不在车里。

    乔宇颂不由得紧张,他坐直身体,朝车外望。看见宋雨樵站在公路旁打电话,乔宇颂放下心来。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顿觉双腿发麻,看看时间,已经是夜晚七点半。这个时间如果在东部,天色已经暗了,但在西部,日头只不过是西斜。他舒展自己的身体,觉得有些饿了。

    宋雨樵打完电话,转身看见乔宇颂正伸懒腰,本就颀长的肢体被他拉得更加修长,腰背在拉伸的过程中显得格外柔韧有力。他朝乔宇颂走去,在踩到后者的影子时,停下脚步。

    乔宇颂回头,看见宋雨樵站在自己的身后,正低着头。他不解地低头一看,见影子爬上宋雨樵的脚背,愣了愣,连忙往后退。

    见状,宋雨樵抬头,问:“吃点儿东西吗?打算等会儿,直接开到锦蓉。”

    “哦,泡面?”乔宇颂没试过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吃东西,根据传闻中的印象,这里没什么可吃的,连泡面都是山寨货。

    宋雨樵往商店走,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包子。”

    他们最终在商店里买了面包和汽水,回到车内。

    电动敞篷打开后,背对着服务区的建筑物,开阔的视野里全是被斜阳照得金黄的大漠黄沙。

    戈壁滩不单是金黄的,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的粉白色,看着既荒芜又宁静。乔宇颂睡过一觉,精神多少有些萎靡,但看见这样的景象,顿时心旷神怡。他看见远处的山上仿佛有云的影子,山石仿佛也变幻出奇特的色彩。

    喝了一口冰镇的可乐,乔宇颂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抖。他由衷地感慨:“真漂亮。”

    戈壁也好,日落也罢,宋雨樵这几年看了无数次,都已经看腻了。看着乔宇颂痴迷的表情,他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他拍了拍乔宇颂的肩,朝天空的西南方向指,说:“你看那颗星星。”

    乔宇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说:“那是启明星吧?每次天快黑的时候,就会先看见。”

    宋雨樵点头。

    “不过,为什么叫启明星?明明是天黑前才出现的。”乔宇颂不解道。

    “你没在天亮前见过它吗?”宋雨樵问完,见他摇头,“那颗是金星,清晨出现在东方,傍晚出现在西南。在东方时叫‘启明’,现在叫‘长庚’。每次傍晚见到它,我就知道天很快要暗了。”

    乔宇颂想了想,说:“你这么说的话,我好像在清晨见过。不过不知道是同一颗。飞红眼航班,落地以后常看见,停机坪很开阔嘛,其实算是看星星的好地方。”话毕,他笑了笑。

    “所以,我们还是有相似的地方嘛。

    ”宋雨樵轻松地说,“起早贪黑这一点。”

    闻言,乔宇颂愣了半晌,忍不住笑了。

    “看完日落再出发吧。”他趴在方向盘上,指着前方的旷野,“一天里只有两个时间能用肉眼直视太阳,傍晚是其中之一。”

    他指的是太阳的方向。

    乔宇颂望着那轮火红的落日,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起自己曾经于某时某地的停机坪看过落日。

    非常不可思议,日出也好,日落也罢,都是太阳的颜色最热烈、最鲜艳的时候,而恰恰在这些时候,它给予人欣赏它的可能。等到日头渐渐高了,变得惨白了、透明了,反而刺眼得看不得了。

    想到这里,趴在窗沿的乔宇颂喃喃道:“这么看,太阳真是很温柔。”

    宋雨樵不明所以,疑惑地转头。傍晚的微风吹开了乔宇颂的额发,他盯着太阳,微微眯着眼睛,睫毛亦在微风中颤动。温柔的夕阳似乎往乔宇颂的面庞撒上淡淡细细的金粉,连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也仿佛在发光。

    其实,宋雨樵不能确定他与小时候相比是否有了大的变化。因为从前,宋雨樵从没有机会这么仔细地看他。当时大约是觉得看了也是无益,所以再生不出多余的想法,现在看来,当初如果多看,怕不知现在他们还能不能像这样,一起看日落了。

    第49章 圆谎-7

    接连几声汽车的鸣笛,让乔宇颂醒了过来。他睁了眼,看见车外的车水马龙,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锦蓉。

    车内的音乐依然来自他的播放列表,宋雨樵不知从何时起带上了耳机。乔宇颂轻微地皱眉,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电量。

    确认已经充满电,他把音乐关闭。

    很快,宋雨樵看向他,问:“醒了?”

    “嗯。”乔宇颂把手机放回口袋,说,“你不想听的话,可以把声音关掉的,反正我睡觉也听不见。想听什么,可以直接连你的手机。”

    他先是不解,而后道:“我无所谓,耳机是听导航用的。”

    听到是自己误会,乔宇颂顿时尴尬。此时再将手机连接蓝牙已经来不及,只好干干地应了一声哦。他试图改变话题,说:“已经到中山北路了。”

    “嗯。”宋雨樵不认得路,只是听导航里如此介绍。他看乔宇颂分明熟悉这里的道路,说:“看来,我不需要再听导航了。”

    看他说完便摘下耳机,乔宇颂再度为刚才的误会发窘,也不知宋雨樵是不是故意令他难堪。他淡淡地笑了一笑。

    “等会儿往哪里开?”即将抵达下一个十字路口,宋雨樵问。

    乔宇颂连忙看路,说:“往左转。”

    听罢,宋雨樵打了左闪灯,看着后视镜,改了车道。

    没了音乐,安静的氛围让乔宇颂不由得紧张。他忽然想到:宋雨樵之所以选择戴耳机听导航,而不是切换蓝牙连接的手机,是不是因为不希望导航的声音吵醒他?

    这样的想法如果成真,换做从前,乔宇颂在觉得宋雨樵温柔以外,一定会怀疑是自己的异想天开。可是,偏偏,宋雨樵说了要追求他。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至少从现在开始,我对你的任何一次示好,你都可以理解为我喜欢你。”——想到不久前宋雨樵说的话,乔宇颂除了不好意思,余下的便只剩下觉得宋雨樵温柔了。

    一路驾车,终于在晚间十点多,乔宇颂回到了北航为锦蓉基地的职工准备的单身公寓楼下。

    “晚安。”宋雨樵看他解开安全带,道。

    闻言,乔宇颂的动作迟疑了许多。

    车里没有开灯,他无法看清宋雨樵的脸,即便后者的五官轮廓清晰,表情能看得清大概,他却无法分辨其脸上是否有倦容。

    即便中途曾经在服务区休息,宋雨樵到底是开了六个小时的长途。就这么道别,不问他接下来如何安排,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乔宇颂终究忍不住关心。

    “你等会儿,去哪里休息?挺晚了。”乔宇颂问完,生怕他“抓住机会”,补充道,“总不可能直接开车回去吧?我们基地这边,有酒店的,我带你去,还能打折。”

    宋雨樵还惦记着那些俄国人。之前他给邵俊辉打电话,确认俄国团队在中午到,考虑到回西部城还得开六个小时的车,宋雨樵不打算在锦蓉逗留。

    “不去了,现在时间不算太晚,我直接回去。中途在服务区休息就行。”宋雨樵说。

    听罢,乔宇颂再抑制不住自己的担忧,说:“这怎么行?你已经开了六个小时,现在还是夜间,不休息休息就上路,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紧张,宋雨樵愣了愣,考虑过后如实道:“明天有几位俄国专家要来,领导让我参与接待。他们明天中午到,所以我得在尽快回去。如果休息一晚,肯定来不及,明天上午也没有飞西部城的航班。”

    乔宇颂没想到宋雨樵的时间会安排得那么紧凑,听完大吃一惊,可是转念一想倒显得是他疏漏了

    ——宋雨樵是来出差的,怎么可能清闲?他想了想,问:“你明知得马上回去,还专门开车送我过来?”

    “谁让你宁可坐六个小时的火车,也要去见我?”宋雨樵打趣道,“还是站票。”

    乔宇颂闻之哑然,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了。或许,他们谁都没有错,只是表达喜欢的时候,太过争先恐后罢了。

    “那不然……”乔宇颂抿了抿嘴唇,“你上楼,到我那里休息一会儿?你躺一会儿,合几个小时的眼再上路,总比现在马上走,在服务区休息的好。你不是说,俄国专家中午到吗?反正我凌晨三点也得出门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走,你三点钟出发,不到十点应该就能回到科技城里吧?时间上,不耽误。”

    他的语句仿佛在出口前经历过反复的斟酌,宋雨樵听完微微一笑,问:“让我上楼,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闻言,乔宇颂耳朵一热,脱口而出道:“你敢?”

    他笑开了,问:“车停哪儿?”

    没想到他的玩笑会结束得那么快,乔宇颂微微一怔,连忙教他把车往停车场里开。

    乔宇颂知道,他喜欢宋雨樵这件事,到现在为止,无论是他还是宋雨樵,都心知肚明,只差他不愿意承认而已。

    既然是这样,只因为他不肯承认,就在宋雨樵追求他的过程中端出姿态,以各种理由拒绝和抗拒,那又如何能叫喜欢?因为想通了这一点,乔宇颂才决定请宋雨樵上楼,回公寓里休息。

    这间单身公寓算得上乔宇颂的“家”,不过因为每轮都天南地北地飞,又常常在外过夜,他每个月“回家”的次数很少。

    “平时,一个月,我大概就回来四五回吧,就是轮休的时候。家里东西不多。”乔宇颂翻出钥匙,开门的那一刻忽然想起自己得收拾登机箱了。

    等公寓的门打开,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霉味。宋雨樵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但看向公寓的主人,他似乎没有感觉异样。

    “因为不是每天回家,所以平时出门前,我都会关窗。——不用脱鞋。”乔宇颂说着往里走,把窗户敞开,“否则人在外面,万一突然刮风下雨,不能马上回来,屋里就完蛋了。”

    宋雨樵留着门,问:“要不要敞着门,让空气对流一下?”

    听罢,乔宇颂猜想他大概觉得闷,便道:“哦,好。”

    宋雨樵敞着门,走进公寓里。

    毕竟是单身公寓,使用面积很小,乍一看大约只有不到三十平米。

    卫生间不到三平米,一个简易的开放式厨房挤在入门处。家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长沙发、一个布艺衣柜,一张贴着墙面放置的小桌子加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已经被踏平的地毯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公寓有配套的阳台,那里摆放着洗衣机。宋雨樵惊讶地发现这个阳台小得出奇,除了洗衣机外,什么都放不下。晾晒在阳台的衣服,悬挂在洗衣机的上方。

    宋雨樵抬头一看,是一套北航的男空乘制服。

    “喝水吗?啤酒可以?”乔宇颂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发现宋雨樵正抬头看着他晾晒的制服,说,“那是昨晚洗的,明天要穿。”

    宋雨樵接过他递来的冰镇啤酒,打开后喝了一口,顿觉畅快许多。

    乔宇颂把衣服收回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打开登机箱,开始收拾行李。

    “只飞一天,也要带登机箱吗?”宋雨樵走过去,在他的身旁蹲下,好奇地问。

    “嗯。”乔宇颂看他好像很感兴趣,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做介绍,“这个是证件袋,装身份证、乘务员培训合格证,空勤登记证这

    类东西,有这些才能上飞机。然后我会带一套制服,如果中途发生意外,身上的制服脏了,可以换上。这个里面是私人物品,补水喷雾、口腔清新喷雾、湿巾、散粉,还有剃须刀之类。”

    “我可以看看吗?”宋雨樵问。

    乔宇颂心想里面没什么,便把手中的袋子给他。

    宋雨樵打开袋子,一边翻看里面的东西,一边听他继续说。

    “这个小本子,开航前会时用的多一些。记点儿当天航班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卡客在航前预定的服务,还有特殊乘客的要求。”箱子里没什么东西,乔宇颂不一会儿就说完了,“通常空姐带的比我们多。”

    宋雨樵犹豫了一下,拿出袋子里的安全套,问:“她们带这个吗?”

    乔宇颂大吃一惊,急忙从他手中夺过东西,将安全套放回袋子里。但袋子的拉链拉到一半,乔宇颂又拿出安全套,起身放进桌上的收纳盒内。

    望着他通红的耳朵,宋雨樵不禁皱起眉头。他分辨不出乔宇颂是恼羞成怒,还是纯粹的害羞。

    重新遇见乔宇颂以前,宋雨樵对空乘圈的乱象有所耳闻,但他一直觉得那不过是普罗大众的刻板印象,不一定为真。现在发现乔宇颂飞行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中有安全套,宋雨樵忍不住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你现在不是单身?”宋雨樵退一步问道。

    闻言,乔宇颂的心似乎被猛地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说:“是单身。”

    既然如此,宋雨樵能想到的解释就只有一种了。他问:“你随身带着这个,是随时预备着和谁发生关系吗?”

    他的声音不重,听起来不像质问,可是乔宇颂的心却发沉。他看了看安全套的生产日期,时间挺早,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袋子里的。

    好像是和谢昊哲分手以后。

    确切地说,无论他是否正在和某个人交往,他都会随身带着。他的钱包里也有,因为他习惯了。正在恋爱中的他随身带着,这个不难理解,而当他处在空窗期,他同样会携带,因为他不能排除任何“心动”的可能,就像决定和谢昊哲交往的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