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乔宇颂,宋雨樵回到家里,睡了一个回笼觉。

    醒来以后,他去往单位加班。

    国庆的第一天,道路上人满为患,尽管市内早就进行交通管制,可依然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

    宋雨樵遇上堵车,通过车窗,看见过马路的旅行团,不禁想:乔宇颂执行的飞机说不定也是装满了游客。

    如果和乔宇颂一起去旅行,他们会不会更快、更深入地了解对方?这个念头萌生以后,宋雨樵想起之前许诺过跟飞。照目前的工作安排来看,他应该不会食言。

    宋雨樵特意到单位加班,主要是写一下工作汇报。

    see所里的工作人员虽然都喜欢加班,不过在举国同庆的日子里,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选择让自己缓一缓,稍微歇一歇。

    别的部门也一样。

    宋雨樵中午在食堂吃饭,没见着几个人。

    不过,他见着顾晦之了。

    宋雨樵的饭吃到一半,无意间抬头,看见顾晦之走进食堂里,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确切地说,他是看顾晦之的眼睛,这么远远地仔细一看,好像是和乔宇颂的眼睛有点儿相似。

    不料,才多看了这么几眼,他就被顾晦之发现了。

    他不禁后悔,重新埋头吃饭。

    但没多久,端着餐盘的顾晦之就在他的对面坐下,打招呼道:“你也加班?”

    “哦,写报告。”宋雨樵回答。

    与顾晦之恋爱时积累下的经验,完全无法在这段新

    的恋情里发挥作用。他来到一个新的关卡,以前加了点数的技能全都用不上。偏偏这一关的怪兽却执着于两个关卡的boss哪个更强,令宋雨樵哭笑不得。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疏漏了哪些细节,否则乔宇颂不至于突然纠结于“替身”的问题,他进而有些后悔把乔宇颂介绍给同事们认识了。

    明明坐在对面的是顾晦之,宋雨樵却想起了乔宇颂。他本不该有此类联想,也心烦于这种联想,于是连节日的加餐也吃得无味了。

    “最近还好吗?和新男友。”顾晦之突然问。

    宋雨樵不太想和他讨论乔宇颂,又觉得从前顾晦之不是这样的人,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他。

    顾晦之微笑道:“我只是觉得,咱俩前段时间还算能好好沟通,这会儿你突然就看我不顺眼了,说不定是我的存在给你们添了麻烦?”

    闻言,宋雨樵心堵,不耐烦地说:“你不会也这么不讲道理吧?”

    “不会。”顾晦之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他,“但我注意到,你用了‘也’这个字?”

    宋雨樵一不留神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由此更加心烦,索性不说了。

    “我不介意你对他解释,我是他的替身。反正咱俩是结束了,你们还要过日子。”顾晦之无所谓地耸肩。

    看来,还真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风言风语不仅仅被乔宇颂听见,也传到了顾晦之那里。宋雨樵受不了地翻了白眼,说:“我没那么卑劣。”

    “卑劣?”他看起来意外极了。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回国。现在为了讨好他,就否认喜欢过你?”宋雨樵没心思吃饭了,放下筷子,“明明喜欢过,还得意洋洋说没有,只是替身。反正和你已经结束了,怎么说都没关系,两边都享受过,两边都不得罪。这不是卑劣是什么?”

    顾晦之吃惊地看着他,半晌,佩服地点头,说:“清晰。真不愧是十三岁就向初中班主任告白还未果的人呐。”

    宋雨樵没想到他能提起那件事,冷冷地说:“滚。”

    “看你进步挺大,我就放心了。”顾晦之挥了挥筷子尖,神秘地说,“说另一个事儿。”

    虽然宋雨樵自认为和顾晦之再无可能,不过旁人未必这么想,毕竟他们能够凭空捏造出“替身”这种事,而宋雨樵又无处去说。他倒无所谓,可惜乔宇颂住在6号院里,又喜欢想太多,他希望乔宇颂能住得安心。

    总归,面对顾晦之,宋雨樵还是觉得除了工作必要,少接触为妙,于是没有凑近,直接问:“什么?”

    “上回俄国的事儿,红头文件你看了吗?”顾晦之正色道。

    宋雨樵点头,道:“没说是谁,但证实有。你有别的消息?”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消息。”他看宋雨樵的眼神带着遗憾,“往常我们去西部城,你那个同学——邵俊辉都会和我们对接。但我明天去,他们换别人了,我觉得奇怪,就随口问了一句,他们的意思,是以后都不会有这个人了。”

    第88章 备降-9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宋雨樵的心猛地向上一提。他挠了挠额头,客套道:“喂?贾主任。你好,我是see所的宋雨樵。”

    “是小宋呐。”西部试验中心的贾主任年长宋雨樵二十余岁,可对他说话的态度依然客气,“呵呵,难得、难得。有什么事吗?”

    宋雨樵和他没有私交,突然打这通电话,被问是否有事实属正常。

    “想向你打听个事儿。”宋雨樵顿了顿,“我有一段时间没有给邵俊辉打电话了,前两天突然有点儿事情想问问他,结果没联系上。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邵俊辉是贾主任的秘书之一,如果他真出了事,宋雨樵直接问贾主任,其实有诸多不妥。不过,要是他通过其他渠道旁敲侧击去取证,那么于他而言也容易落得欲盖弥彰的口舌。所以宋雨樵想来想去,还是直接问贾主任最妥当。

    “这个嘛……”贾主任犹豫了一会儿,反问,“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宋雨樵皱眉,斟酌过后承认道:“是有一点风声,所以想向你确认一下。”他顿了顿,“上回去谈话,感觉这件事性质挺严重的。”

    “嗯。邵俊辉这个人,可惜了。”贾主任深沉地说。

    闻言,宋雨樵怔住。过了一会儿,他问:“他现在在哪儿?”

    贾主任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专项调查组离开以后,没过一个星期,人就被带走了。唉,这件事我的责任很大,识人不清、用人不善,组织上对我的处分算是宽容的。”

    宋雨樵听得脑袋发热,非常想知道邵俊辉如今身在何处,是什么情况,但看来从贾主任这里是问不到了。

    “不过,万幸是查出来了,否则真不知道得耽误多少人、多少工作。”贾主任凝重地说着,仿佛另有所指。

    宋雨樵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因为被怀疑,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暂停了,心思沉重。他与贾主任毕竟不算朋友的关系,既然问到了结果,多做交谈难免容易让人有所遐想,于是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贾主任。”

    “这哪儿用谢?你和邵俊辉是高中同学,这我记得。唉!他虽比不上你,可各方面都有到这里,贾主任似乎落得轻松,“无论如何,事情过去了。按照红头文件的要求,今后安全这块肯定会有专项活动。到时候,认真积极落实工作就好,给组织一个交代。”

    宋雨樵受用地听完,和他说了道别,心事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邵俊辉的妈妈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邵俊辉出事以后,宋雨樵想到的是这个:邵俊辉的妈妈怎么办?

    据宋雨樵所知,邵俊辉开始在casa工作后,一度想将还在岳塘老家的妈妈接到析津去。但因为他的房屋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落实,不久以后,又调往西部城,所以此事只能作罢。

    单位的条件固然好,关于职工的住房问题,每一年都有新的指标。不过这些指标终究有限,条件没有达到一定程度时,指标甚至会落到已经享受过福利的职工身上,而未达到条件的职工,哪怕有编制,也只能在外面买商品房。

    在动辄几万甚至十几万的析津,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要买一套房子谈何容易?邵俊辉为这事一直很发愁,他调侃过宋雨樵,说但凡脑子有宋雨樵一半好,在两年也能把妈妈从岳塘接过来了。

    他说这话,是宋雨樵去see所后不久。

    那时宋雨樵在西部城出差,还没回到析津,就被告知住房的问题,单位已经安排好了,价位低得令人咂舌,宋雨樵压根不需

    要向家人伸手,就已经全额付清。

    当然,住这样的房子,有诸多限制。不过,对宋雨樵他们这样,进入单位后几乎不可能再离开的人来说,倒是不足道也。

    而邵俊辉不同。在析津院里,像邵俊辉这样的人很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对生活有实质性的福利,走又走不得。

    宋雨樵突然间想起,年底自己还能再拿到一套房,大概有一百五十平米。

    想起这件事之后,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陪邵俊辉去医院的冬天。

    那天补习班刚刚下课,邵俊辉就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说爸爸出事了,让他赶快去医院。

    他们在启行的楼下和乔宇颂为了一辆出租车发生争执,最后因为乔宇颂也要去医院,他们挤进同一辆车里。

    邵俊辉在路上就哭了。

    宋雨樵坐在邵俊辉的身边,因为太笨拙,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如果朋友突然被告知自己的爸爸去世了,他该说什么话才能算安慰。

    节哀顺变?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天命难违?命运这种事,谁都说不好?

    他永远记得邵俊辉坐在停尸床旁的地上,抱头痛哭的模样。

    在那以前,邵俊辉对宋雨樵来说,比起同学,更像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哥哥。

    他的家境不太好,爸爸在穗湾打工的收入是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

    因为爸爸常年在外务工,邵俊辉和他的妈妈在家中相依为命。他温柔、孝顺,高中时还谈了一个可爱的女友。

    但这一切,从邵俊辉的爸爸去世以后就变了。

    邵俊辉很快和女友分手。

    因为邵叔叔在回家的路上,曾经作为摩托车骑行大军的一员被新闻报道过。班上有同学在邵叔叔出事以后说起此事,邵俊辉和那个人打了一架,险些被处分。

    宋雨樵后来之所以愿意帮他,刻意在高考中放水,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他知道那件事对邵俊辉的打击。

    所以,后来宋雨樵得知邵俊辉也在casa工作,而且有析津院的编制,真是打心里头为他高兴。

    虽然邵俊辉的个性和高中时相比已经大有不同,可开朗和自信都是好的品质,宋雨樵哪怕觉得这样的老朋友陌生,可终究将这样的陌生感归咎于自己的问题。

    现在邵俊辉出了这样的事,宋雨樵更加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人。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在高考中的“帮助”究竟正不正确。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帮忙”,邵俊辉是不是有可能考不进全省前三,得不到那笔丰厚的助学金?现在是否有可能变得不一样?

    回家以后,宋雨樵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他查看了乔宇颂最近几天的飞行计划,确认了需要带出门的行李。

    收拾得差不多以后,宋雨樵给周书记打了个电话,向他说明已经把最近一周的工作安排完毕,自己打算请年休假,休息几天。

    “这么突然?”周书记错愕,犹豫道,“工作确认都安排完毕了吗?see系统刚升级结束,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你都和他们交代了?”

    周书记不熟悉业务,宋雨樵知道自己的离开会让他感到不安,确认道:“已经交代完毕了。我不在这几天,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冯子凝。这次升级的事,他很清楚,尤其是接口的部分,基本都是他负责的。”

    听了宋雨樵的保证,周书记说:“那就好。呵呵,放假打算去哪儿玩?或是在家休息?我记得,你回来以后就没有请过年休,今年终于要请了。”

    没错,宋雨樵是两年前回国

    的,他在入职的第三年终于请了一次年假。

    “具体去哪里,现在也不一定,想陪陪男朋友。”宋雨樵回答。

    “哈哈!好,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周书记笑道。

    宋雨樵跟着客气地笑,电话挂断以后,却丝毫笑不出来。

    乔宇颂最后一趟航班落地的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分,但宋雨樵洗过澡以后,不到八点就出门了。

    尽管他此行是要把乔宇颂接回家,可考虑到第二天要出门,宋雨樵索性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中。

    国庆期间的机场,人满为患,宋雨樵单单是和平常一样走在路上,就先后两次被路人撞上。

    自动步道上全是匆匆步行的人,熙来攘往的吵闹声让宋雨樵出现耳鸣。

    他自知没有迷路,但在航展楼大厅内,他的大脑几近放空,眼前看见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没有了实感。

    无意间看见机场大屏里刷出一趟由谢列梅捷沃飞来的航班时,宋雨樵停下脚步,再度想起了邵俊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