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鸢愣了两秒,随即温婉一笑,似是怅然:“后悔?”

    “有时候夜半想起来才发现,都快二十年了啊。或许某些时候是有些后悔的,可如果重新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这么做。”

    陈敏鸢没说“某些时候”具体是什么时候,只继续说:“毕竟,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恨,恨不得报复一切可以报复的人。”

    陈敏鸢眸中似有异样,她缓缓转开了视线。

    半晌才又开口:“你和陈保中是前后脚来的,应该看见他了吧?”

    陈敏鸢丝毫没有掩饰,直接喊了自己这个弟弟的大名。

    她抬了抬下颚,吐出一口浊气,嘴角的弧度略带着嘲讽,“你猜,他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风嫣没有回答。

    陈敏鸢讥讽地笑了一声。

    陈保中来做什么的想想就知道。

    然而,这确确实实就是很多世家女子的命运,连陈敏鸢这个昔日的海市第一名媛都没办法例外。

    “当年,你父亲带着你妈私奔以后我和风家的婚约却还在,我一下子沦为了世家里的笑柄,我的这些所谓的家人却做得比外人还过分。”陈敏鸢讽道:“后来,执信这个风家继承人要了我这个被他弟弟抛弃的女人,陈家人就又变了脸。”

    “风嫣,你知道吗?我这至亲的好弟弟知道我要嫁给风家继承人后有多高兴吗?他甚至还跑到我面前来称赞我不愧是他姐姐,手段太好了!”

    陈敏鸢笑着笑着便缓缓仰起了头,话里皆是悲凉。

    乔柠作为旁观者却有些明白当年陈敏鸢为什么会选择以那种方式来报复了。

    以陈敏鸢的那点恋慕顶多让她怨恨加上内心不平,还不足以让人动了杀人的心思。

    真正的推动力其实不是风执礼对她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是陈家人的态度。

    在她被未婚夫抛弃时,所谓的家人见她可能没了价值便瞬间变脸,而在她重新有了价值后又想当从前的事从未发生过。

    就像陈敏鸢自己说的。

    连陈家人都觉得她没了弟弟却拿下哥哥是她有好手段,没有一个人在意她的想法。

    久而久之,便是圣人也忍受不了。

    而恰在这时,又让陈敏鸢和那样一个组织有了联系。

    后面发生的那些好像就变成了顺理成章,只有风嫣,什么都不知道,却是幼年丧父丧母,被扔到孤儿院,后来又碰上了绑架。

    倘若这一世不是她回来了……

    乔柠垂了垂黑白分明的眼眸。

    风嫣看着陈敏鸢沉默了许久,她没办法对一个让她失去父母的人说原谅或者表示同情。

    最终她起身道:“你还是伯父的妻子,我现在还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风嫣便头也不回地出了会面室。

    乔柠淡淡瞟了眼陈敏鸢,一块儿出去了。

    而就在她们出来没多久,迎面便看到了赶来的风执信。

    第232章 如果

    风执信换了便服,不过眼底还是泛着疲惫。

    “伯父……”

    乔柠站在一旁喊了声:“风叔叔。”

    风执信勉力笑了笑,走前几步,拍了拍风嫣的肩。

    风嫣垂下眼眸说:“您进去吧,她还在里面。”

    “嫣儿,你放心,这件事,伯父会给你一个交代,也会……给你父母一个交代。”

    还有,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风执信让扶他过来的管家留在门外,自己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陈敏鸢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后温和地笑了一下:“原来没有我你也能把自己的领子整理好啊。”

    陈敏鸢的目光落在他的颈部。

    风执信的脚步微顿,然后走了过去。

    “这里过得怎么样?”风执信的语气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还是一副儒雅模样,就如陈敏鸢从未变过的温婉柔和。

    陈敏鸢:“还行,至少现在我还顶着风家的名号,没人敢为难我。”

    她没有丝毫顾忌就说出了自己现在唯一的倚仗。

    “我听说陈保中来找你了?”风执信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是。不过我懒得见他。”

    “刚才嫣儿和你说了什么?”

    陈敏鸢看着风执信,扯了下嘴角,说:“她问我,我有没有后悔。”

    风执信:“你回答说不管有没有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陈敏鸢微愣,脸上温婉的面具总算松动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你了解我。”

    风执信说:“从你嫁给我开始,你就一直是这样,把风家的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犯过一丝错误。可是——”

    “尽管过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对你当初的明艳张扬记忆犹新。”

    风执信像是没看到陈敏鸢眼底的讶异。

    “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嫣儿,很像。”

    陈敏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满是不敢相信,“你……你不会……”

    风执信苦笑:“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放下,没想到你会一直记着,记了这么久。”

    陈敏鸢已经笑不出来了:“为什么?你不是为了给你弟弟收拾烂摊子才娶我的吗?”

    “是我错了。”

    风执信自从在医院醒来和来这里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如果他能早一点把他的心事说出来,这些事情是不是就能在二十多年前就拐个弯了呢?

    风执信的眼睛一直不离陈敏鸢:“那一年,家里的宴会,你第一眼就看到了执礼,我第一眼却看到了你。”

    陈敏鸢虽然弯着唇却看不出一丝笑意,眼角微透着赤红。

    “你知道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吗?”陈敏鸢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丈夫。

    风执信笑了。

    “你是说你不想生孩子,还是说你故意把风扬兄妹领回来?”

    “你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但现在想想就都能想通了。”

    风扬当初被领回来的时候都九岁了,愚蠢又喜欢耍小心思的性子早就展露了些许矛头。

    陈敏鸢说想领养风扬和风茜婷时他就有些想不通,他知道陈敏鸢不可能不知道风扬在旁支一族的名声,却还是执意要领养他们回来。

    彼时他只以为陈敏鸢是因为怜惜风扬和风茜婷从小没有父母,起了恻隐之心,后来虽然风扬多次干了蠢事,可他因为顾虑陈敏鸢养了他这么多年早就养出感情了所以才次次对风扬留情面。

    可现在想想,陈敏鸢虽然温和,却是个很清醒的人,而且当时风嫣的存在还没被风家知道,陈敏鸢要找的很有可能就是风家未来的继承人。

    就是风执信也是因为找到了风嫣以后才放弃了把风扬掰回来这条路。

    “你不仅恨执礼,你还恨风家,对吗?”

    “对。”陈敏鸢直接就承认了,反正事到如今再演戏也没什么意思了,“风执礼逃婚,你们风家却丝毫没有作为,让我被全海市的人笑话,你觉得,我不该恨吗?”

    风执礼:“你恨风家,所以才不愿意生一个冠了风姓的孩子。”

    “没错,不过我不仅恨,还恶心,执信,就算当初你不知道,现在也该想得清楚吧?风家这样应该庞然大物,会真的找不到一个离了家族和平民女人私奔的风执礼吗?”

    风执信沉默不语。

    陈敏鸢:“执信,你瞧瞧你们风家,为了你那个弟弟,就能把我推动舆论的风口浪尖!让我被所有人嘲笑、欺辱!”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我的好父亲,见我被风家抛弃,又想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竟然又开始给我找亲事,找的还是一些孩子都有我大的人。”

    “执信,你看,这样,我还怎么生一个有着风家血脉的人?只是……”

    陈敏鸢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只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

    就像她一开始和风执信说的那样,她从来没想过对他下手,不管他是有什么目的,那时他娶她都解了她的困境。

    只是她从未想过,风执信真的会就这样一直守着她一个,宁愿让她去旁支领养一个孩子都没想过找别人。

    或许,她真的该早些看明白的,只是她已经习惯了伪装着,伪装成那个端庄温婉的风夫人,早把那个明艳张扬的陈敏鸢给忘了。

    风执信低下头,闭了闭眼,“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