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是赵祐字,他欣赏赵祐为人匡直豪义的性情,十分尊重。

    阿姝却心虚不已,垂首小心道:“不过闲谈。大王,妾已整装,何时启程?”

    赵祐一走,她便恢复了这等小心谨慎的模样,个中差别,当真是天壤之别。

    刘徇面有不愉,忍下胸口闷堵,吩咐启程。

    ……

    经逃兵一事,余下的一千五百人又陆续出走,如今只约莫一千二百人,军中气势已是一片低迷,人心之颓唐涣散,可见一斑。

    然刘徇并无焦虑,仍是不疾不徐往河北行进。

    又过数日,队伍行至涉县时,众人终于日渐紧张起来。

    涉县位于并、冀二州与司隶三地交界处,因背靠西山,南临漳水,占地势之便利,素为匪寇流民聚居之地。如今天下正乱,此地自然极不太平。

    其中,西山中,有一支一年前因旱灾饥荒而逃窜的流民组成的队伍,人马逾万,为首者乃东郡人王戍。凡途经此地者,十之□□,皆受其抢掠。

    当日赵祐一行自邯郸往长安经过此地时,也是慎之又慎,先与涉县交好之大族通信,请其相帮,又派人向王戍赠粮食财帛,这才得以通过。

    可刘徇此行却人数众多,实无法再行此道。流民腹饥,断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

    刘徇先前放走逃兵一事,经这一路传播,早已入王戍耳中,他等待数日,终于在其抵西山时,引五千众,头裹赤巾,手持木枪,埋伏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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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挟持

    时值傍晚,日头渐沉,暮色昏昏。

    刘徇方至涉县城外,士卒们往西山南麓的漳水之畔安营扎寨,阿姝则随兄嫂等往城中驿站去。

    然而尚未成行,水畔林木遮蔽的山坡间,忽闻一声惊鼓,随即便有成千上万的匪寇,自密林间倾巢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着将刘徇的千余人马围堵得水泄不通。

    谢进登时大惊失色,平日的风度尽失,三两下便攀回马车中,冲刘徇嚷道:“大王,快快迎敌!”

    刘徇只淡淡望他一眼,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睥睨数千敌众,不见惧色。

    旁的士卒虽也猝然失色,可到底皆身经百战,再观刘徇之镇定自若,便纷纷沉下心神,迅速手握刀枪剑戟,列阵相持。

    一时间,赤巾对玄甲,木枪对铁戟,泾渭分明,剑拔弩张。赵祐恰与邓婉立于车外,一面将妻挡于身后,一面下令保护阿姝。赵氏仆从立时训练有素,将阿姝所乘之马车护于正中。

    岂知这一举动,却恰落入立于山坡高地观望的匪首王戍眼中。此人虽生于草莽,外表粗犷,其父也曾为亭长。他素机敏有成算,见此情景,当即转身,冲身侧之人耳语几句。

    刘徇目视敌众,冲山坡之上朗声道:“敢问足下可是赤巾首领王戍?”言语间,毫无轻蔑厌恶之色,竟还有些尊重。

    王戍一介布衣,从前早惯了贵族大夫们颐指气使的轻慢模样,今日与刘徇对峙,却未遭冷眼,不由有些错愕。然不过一瞬,他便横眉怒喝道:“不错,正是!你便是那萧王刘徇?我劝你,既知我是何人,便将粮草财帛尽数留下,否则,休怪我的□□不长眼!”

    说罢,他伸手一挥,身侧之人便将手中木枪猝然掷出。只见那木枪破空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重重人群,深深钉入谢进车马前一仆从脚边土地半尺有余。

    那仆从望着仍在颤抖的木枪尾,吓得跌坐在地,车中谢进亦是惊慌失措,差点扑倒而出。

    王戍所号人马,以赤巾为记,借西山地势据守,因山中无铁矿,寻常流民更不懂冶炼之术,便以山中林木为材,制成木枪,日日操练投掷,凭此本领,已在过往人马中十分有威慑力,此时一见,其射程之远,力量之大,果然令人惊骇。

    刘徇瞥一眼那木枪,竟是笑着解开身侧囊袋,远远冲王戍扬起道:“足下且看,我军千余人,每人斗黍,凡千余斗,而足下万人分食,恐怕不过半日便已殆尽。”

    他所言非虚,此行朝廷拨粮甚少,这一路,皆在各州县补给,行至此处,尚未补足,恰逢士卒出逃,又带走不少。如今所剩,也仅够五日口粮。

    王戍闻言蹙眉,随即朝各士卒扫去,果见人人所携之装粮的囊袋,皆只斗余的模样,毫不见多。

    倒是方才投枪的粗汉,高声怒骂道:“休听他胡言!天子派给他收复河北如此大任,定要给足了粮食,若连口饱饭也吃不上,哪个肯卖命?”

    此人乃王戍义弟徐广,亦是赤巾二当家,掷枪百发百中,方才那一投,便出自他手。

    他说罢,目光逡巡,登时便定在队中百个箱笥上:“此中所装何物?刘徇,你莫将我等当竖子诓骗!”

    刘徇未言,身旁刘季应声喝道:“大王行端坐正,行军时,从来都与士卒们同甘共苦,何时诓骗过旁人?此中,除监军与赵氏之行囊外,属大王的,只二十有一,除一箱衣物外,皆是书简,根本无一粒余粮!”

    王戍不语,双眸微眯,显然正研判方才刘季所言是否属实。

    刘徇早知其猜疑,立即下令开箱。登时,箱笥中一卷卷书简曝露于王戍等人眼中,他果然并未妄言。王戍等人于西山为匪已一年有余,上至诸侯,下至小吏,皆曾劫掠,却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一时间,五千山匪窃窃私语:身为刘姓诸侯王,行军能与将士同食,无旁私粮,傍身财物仅书简,果真是与传闻一般,是当世少有的真君子。

    眼见此番将无收获,匪寇们渐生退意。只是徐广心有不甘,遂喝住众人,指着余下的赵氏与谢进的箱笼道:“余下的又是如何?怕不是都藏了粮食吧!”

    王戍摆手制止:“二弟,此中有赵氏之物,咱们同赵君有言在先,不可妄动。”

    徐广为人阴鸷狠辣,忿忿嗤道:“兄长,莫要被他们三言两语诓住,咱们如何知,那到底是何人之物?”

    王戍显然已有不悦,厉声道:“休得无礼!我乃东郡人士,刘徜兄弟的名号,在东郡谁人不知?这是天底下最讲信义之人,如何会诓我?”

    刘徇见其争执,遂望向赵祐与谢进:“二位,可否允我开箱,给诸位查验?”

    赵祐自是无异议,谢进却有些心虚,嗫嚅着左右张望,见数千双眼睛皆虎视眈眈,才咬着牙答应。

    一时又是数十口箱笥被打开,袒露于众人眼中。

    赵氏箱笥无甚不寻常,多为阿姝嫁妆,譬如漆器、玉器等,落在山匪目中,虽豪奢,却不如一粒稻谷更引人垂涎。倒是谢进的箱笥,不但俱是豪奢的丝绢衣物,更有两箱精粮与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