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日柔顺温婉,从不与他争执,如今这样下定决心要走,定是实在被昨日之事伤得颇深。

    他身为大丈夫,着实失败了些,连自己的妇人都不敢全心依赖,一心只想回邯郸。

    愧疚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垂眸紧紧凝着怀中女子,搂在她雪白肌肤上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四目相对下,终是默默败下阵来,长叹一声妥协道:“那便等我出征归来后再去吧。”

    到底她也离家久了,不到十七的年纪,思念亲人亦情有可原,小住一阵也无妨。

    他强压下心底除愧疚外,莫名其妙的不舍与挣扎,颓然放开双手,气恼而惆怅的转身,瞪着床顶,迟迟不能入睡。

    倒是身侧的阿姝,因终于得了他的许可,心满意足,彻底松下,闭目深深睡去,连唇角都仿佛带了笑。

    刘徇愈加烦躁,遂披衣起身,先吹灭大半烛火,又在屋中来回踱步,仍不能平静。墙角处那数个箱笥,仿佛一根针,时不时扎一扎他心口,又刺又痒。

    他转身望一眼床铺间仍旧深睡,毫无察觉的女子,按耐不住踱至箱笥边,蹲身揭开箱盖。

    他实在想瞧瞧,这女子到底拿了多少物件,是否当真预备常留邯郸,再不回来了。

    箱笥中满满当当装着她的衣物,一年四季皆有,连妆奁中的胭脂花油与钗环首饰,也已放入了大半。

    怪道有整整七箱!

    刘徇胡乱的捣鼓着原本摆放齐整的衣物,心中正又愧又恨,却忽自箱笥最底层,一块柔软的雪白狐裘间,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硬物,随着狐裘的掀起,顺着厚厚的绒毛滑出,咕噜噜滚落在地,停于他脚边。

    那是个深棕色陶瓶,瓶顶有木塞,底部刻了个粗糙的“巫”字,十分眼熟。

    他弯腰拾起,将陶瓶握于掌中仔细掂量,又端详片刻,蓦然想起,此物正与昨夜刘安送来的装着解药的陶瓶一模一样!

    可昨日解药分明已尽数给赵姬喂下,此刻的这瓶中,却还满满当当。

    难道背后教唆郑女之人,竟是赵姬?

    他略一思忖,又立刻否定这个念头。她没理由费这样大的周折,冒着玷污自己的风险,出此下策。

    那她又为何会有此物?

    一个荒唐的念头顿时涌上心间。

    刘徇面色越来越冷峻,一个不留神,竟将手中的陶瓶捏出数道裂缝,浓稠的药汁渐渐渗出,流淌到他修长指间,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久久不散。

    她明知郑女的暗算,早有准备,却并不揭穿,更未告知于他,反而将计就计,落入圈套,令他这两日愧疚至此,为的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要他因愧疚心软而放她名正言顺的回邯郸去,从此离他远远的!

    这两日,她只怕都看着他的愧疚与矛盾,暗自得意,狠狠嘲笑!

    刘徇怒极反笑,忍住将手中陶瓶掷出摔碎,冲入屋中愤怒质问的冲动,深深呼吸,将陶瓶丢在案上,便大步离去。

    ……

    刘延寿与刘安已然离开,先行回真定,目下只郑冬兰一人仍留信宫,等着第二日由居于驿站的父亲郑胥亲将她送入巫祝庙中。

    因事涉萧王与王后,不宜对外人宣,刘徇特派了樊霄负责此事,目下他正亲自领着侍卫守在郑女所居宫室外,分毫不敢松懈。

    长夜寂寂,各处已悄然无声,连宫人们都不再走动。

    黑暗中,忽有个娇小的身影,自廊柱后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压着嗓子唤了声“樊阿兄”,将樊霄唤至跟前。

    “阿昭,夜深了,你怎会来此?大王早有吩咐,不许任何人再接近郑姬。”樊霄先将侍卫们支去别处,才靠近,将刘昭带至更隐蔽处,蹙眉问道。

    刘昭敲了敲紧闭的窗框,道:“我这两日被阿兄禁足,好容易才趁夜出来,旁人皆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便亲自来问一问阿兰,到底为何要将那样的事嫁祸于我。”

    樊霄一阵头疼,正欲劝她离去,屋中的郑女却已近听到了声响,一下将窗棂推开些,双眸一转,便瞧见了刘昭。

    刘昭上前两步,透过微弱的光线,瞪眼望着只一两日,便已憔悴的脱了相的郑冬兰,惊讶道:“阿兰,你——你怎变成了这幅模样?”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却恰戳中郑冬兰的痛处。

    她一朝受人蛊惑,行差踏错,便要落个被亲人抛弃,从此孤身入庙中的凄惨下场,自然日夜悔恨怨忿,茶饭不思,如今正面黄眼枯,形容狼狈,着实没了过去身为翁主女的矜贵端庄。

    此刻面对仍旧无知却毫发无损的刘昭,郑冬兰不禁又恨又怒,凄厉尖叫一声,红着眼便要自窗内扑身而出,状若女鬼:“刘昭,你们兄妹害得我这样惨,你怎还有脸来见我?”

    “阿兰——”刘昭不想她竟会变作如此模样,吓得连躲闪都忘了。幸而樊霄眼疾手快,一掌将人阻下,直打入屋中,撞上窗棂,命侍卫多唤些健壮的仆妇入内,严加看守后,才领着刘昭离开。

    刘昭惊魂未定,紧攥着樊霄的衣袖,摇头道:“我何时害了她?分明是她害了我。如今,旁人都议论我心思歹毒,要害赵姬呢!我承认我确不喜赵姬,可——那样的事”

    樊霄蹙眉,这几日的消息分明都已封锁,也不知她是自哪里听来的。

    “阿昭,你很该收一收性子了。”

    刘昭一听这话,却又如被人踩了尾巴,惊跳起来,红着眼眶道:“樊阿兄,你怎也来说我?难道你与阿兄一样,被赵姬迷惑住了?”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使劲抹泪,笃定道,“定是这样的,那日入信都时,我看见了,你瞧赵姬的眼神便不一样!你们这些男子,个个见色忘义!”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樊霄赶紧伸手捂住她嘴,四下张望,见无人方松了口气,严肃道:“阿昭,话不能乱说,你刚才的话若传出去,我便要遭殃了!”

    赵姬貌美,他的确赞叹,可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心思。

    若要有心人听见,岂不会趁机离间他与大王?

    刘昭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的跟着樊霄回屋。

    樊霄将人送走,去而复返,却忽见侍卫急匆匆来报:“方才将军离去之际,郑女已于屋中吞金,自尽而亡。”

    樊霄一凛,顾不得其中蹊跷,赶紧命人禀报刘徇。

    他甫一离开,郑女便亡,实在太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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