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这怎么挨的打?”有人凑过来问道。

    “坏了宵禁。”萧陌坦然道,坐起身子,嘴角一咧。

    “这打得真狠。”有人吸着凉气。

    萧陌暗中一笑:大汉将军行刑,能打你百十来杖不死,也能一棍子下去要你老命。更有熟手,可以暗中蓄劲,让你哪天死就哪天死。

    他板了面孔,道:“太子仁善,若是放在别的军里,坏宵禁都是砍头的罪过。”

    众人听了直吸冷气,突然见后门有大汉将军提着棍子进来,不敢再聊天叙话,连忙穿了衣服准备出去列队洗漱。而且人多厕少,若是不快些去放空肠胃,等会可就没坑了。

    萧陌见那人倒是熟识,也不慌张,仍旧好整以暇整理衣服。

    “陌哥儿,”那人走了过来,手中还攥着一个瓷瓶,“我来帮你上点药。”

    “行。”萧陌大大方方撩起衣服,露出宽厚的背脊。

    背脊上青红一片,看着瘆人,却只是皮肉伤而已。

    那人拔出瓶口的软木塞子,到处如同油脂的伤药,一掌拍在萧陌后背,用力揉散,好让伤药吃进去。萧陌只觉得一股清凉,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哼了两声觉得不雅,便道:“单兄弟有心了。”

    “昨天陌哥儿那席话,乍听之下觉得刺耳,不过细细想来,却的确是这么回事。”姓单那人边揉边道。

    “哼哼,那帮燕雀哪里知道鸿雁之志?”萧陌冷冷道:“单兄弟,你要是个有抱负的,听哥哥一句劝,别跟那些人瞎混光阴,趁着年轻吃些苦,日后混上一份从龙之功,往后几代人都够够的了。”

    “陌哥儿以为,太子真要做大事?”

    “如今这情形……”萧陌翻过身,拉下衣服,压低声音道:“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明若是缓不过来,那就亡了。眼看天下大乱,手里有兵才是正经!你我说得好听些是将门之后,说穿了不过是个人桩子,万幸太子有整军经武之心,现在不攀龙附凤还等什么?”

    姓单那人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哥哥说得有理。昨日哥哥走了之后,营里议论纷纷,我们几个走得勤的,都想跟哥哥一起挣份功业。”

    “别,”萧陌道,“不是跟我挣功业,是跟太子挣功业。你看这些人就当知道,太子忌讳下面的人抱团。你们要想博一手,就老老实实脱了衣服跟这帮丘八一般无二。否则还不如在家混吃等死。”

    “这……”

    “你看我昨日领的这刑,”萧陌自嘲一笑,“太子定是个赏罚必信之人,谁把自己架得高了,便摔得惨。”

    “单宁得哥哥指点,没世不忘!”单宁抱拳而出。

    外面已经响起了第一声竹哨,这是初列队的意思。等到三声哨响不到,那就要棍棒加鞭子伺候了。

    第39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4)

    “张老爷,您说太子到底在想什么呢?”一干豪商聚在张德隆府上,各个面露疑色。

    他们那天“吃”了太子的筵席,各个都捐了一笔银子,算起来也能养两三个歌姬,偶尔想到还是会心疼一阵。

    没想到过了十天,太子竟然送了一份账目表去他们家中。

    乍眼看去,这简直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然而一旦冷静下来,却又让这些积年老贾有些心惊。

    那上面非但罗列了那天收到的总款项,每个捐献者都有名字,绝不至于暗中吞没,而且还罗列了这些日子购买石灰、柴薪的数目,剩余的银两。账目做得比自己家中账房做出来的还要精细,更难得的是让人一目了然。

    这些做生意成精的商人哪里会不知道其中价值,光是这份账目表就足以抵得上自己捐出去的银子了。

    只是让他们头疼的是,太子除了这些动作之外再没有说过让他们捐钱的话。虽然筵席之后也陆续有人补捐了些,但太子都是笑纳而已,一两不嫌少,千两不嫌少——当然也没人捐那么多。

    照理说,皇帝绝对不会这么秀气啊!

    “或许真是太子自己搞的募捐。”张德隆看着供在中堂上的白玉如意,抚须道:“这太子年纪轻轻,却极有主意。恐怕是咱们想多了。”

    众人听了张德隆的话,纷纷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抽紧了心胸:“太子若是这么有主意,会不会嫌我们不肯出力?”

    “他从小长在大内,知道什么叫民间疾苦?”张德隆不屑道:“实在不行,再捐个百来两也就差不多了。对了,那些内侍收钱了么?”

    “收了收了。”众人纷纷应道,看似轻松不少。

    “收了就好,等瘟疫过去,让太子早些回去,大家只是结个善缘,什么事都不会有。”张德隆悠哉道。

    一时间场面缓和下来,众豪商纷纷讨论起如何在大疫之后收买土地,招徕雇农的话来。

    张德隆年纪大了,让儿子招待客人,自己要去后堂休息。刚走了没几步,突然前面门子来报,说是东宫侍卫来访。要在门上挂号牌,还要统计家中人口。

    “这是不该顺天府做的么?”张德隆皱眉道。

    当下有人上前解说道:“寒家昨日就有人去了,有顺天府的差役跟着,也有本坊的甲长,还有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

    “这回又得破费了。”张德隆皱眉道。

    那人笑道:“张爷安心,这回倒是不用破费太甚。虽然看着阵势大,其实这些人得了太子的申令,不许扰民,家中人口也是任由自家报出来。上等户就是要一钱银子的门牌工本银,中等户八折,下等户免费。”

    户分三等也是大明的国策,每隔几年各县就要重新规划户等,以此收税纳粮。

    “那还好。”张德隆松了口气,道:“管家,去给个一两银子,家中人口就报十人吧。”

    张家这等豪商,光是家里近亲就不止十人,更别说那些奴仆了。不过这个时代隐匿人口就和财不露白一样,被朝廷盯上从来没有好事,宁可少说些。万一太子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回头就按户抽丁,到时候岂不是损失惨重?

    张管家得了老爷的令,出门见了东宫侍卫等人,摸出一两银子来,塞进领头那人手中,道:“这是我家老爷给的腿钱,还请笑纳。”

    领头那东宫侍卫掂了掂分量,收入腰间的竹篓里,发出银钱相撞之声,道:“多谢。你家府上人口几何?”

    “回长官,进来大疫,人口散了许多,只有十口。”那管家说道,一只手已经准备再打点银子了。

    东宫侍卫一手架住木板,一手翻开大开面的簿册,看了一眼新挂上去的门牌,上面写着“甜水胡同二零八号”。他在簿册上找到了这个门牌号码,对着“人口”那一栏,用炭笔写画了个“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