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发的口罩不够啊……”陈家管家哭道。

    “胡说!太子以人口实数配发!我们都是有账目的!”肖土庚当然知道这些大户不可能按照实数汇报人口,但这种过场让他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幸福感觉。

    一个口罩并不值多少钱,大户人家若是真的重视免疫之事,自己做出来的会更好。之所以没做,只是因为并不将太子的警告放在心上。这点上反倒是那些居于底层的民众更重视,他们具有天然的服从精神,哪怕有人隐匿人口,事后也会自己做个口罩戴上。

    “让开,都等着!”肖土庚踏进大门,左右亲兵用长枪拨开人群,清出一条路来。

    弓箭队在队长的带领下跟着肖土庚进了宅子,建立第二道警戒线,一旦病人想出来,便会招来一轮齐射。这些弓箭兵的射术并不让朱慈烺满意,但十张弓在短距离还是足以杀死布衣民众的。

    肖土庚这边还没开张,突然门外已经传来一声惨叫。

    “什么事?”肖土庚皱了皱眉头。

    不一时,有人来报:“报告!五旗发现有人从狗洞钻出,已经正法。”

    陈家老爷听了一怔,突然大声喊道:“嘉宝!宝儿!”见没人答应,他面露狰狞:“你们杀了我儿子!你们可知道他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不得不好死的……”

    “退回去!”肖土庚暴喝一声。

    陈家老爷打了个踉跄,嚎哭着冲向了肖土庚。

    “射!”肖土庚退后一步,大声下令。

    弓弦响了两声,两支利箭扎入陈家老爷身上,巨大的动量将他推到了人群之中,犹然不甘地睁着眼睛,缓缓倒下。

    没人敢碰他的尸体,纷纷避让。

    太子早就解释过鼠疫传播的途径和媒介,但更多的人还是对之报以将信将疑的态度。他们有些人还是更能接受“瘟神下凡”的说法,不过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人更多。多洗手并不妨碍他们拜神求佛,所以往往多管齐下。

    “谁敢站起来就杀了谁!”肖土庚大声叫道,看着地上渐渐积起的血潭没有半点悲悯。

    想想上个月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别过了头。现在见得多了,也不觉得什么,不过就是一坨烂肉罢了。

    “来了,军医来了!”外面的里长看到全身笼罩在青色之中的军医,如蒙大赦,高声叫道。

    军医的制服不同于明兵的大红胖袄,而是青蓝色的衣裤。他们一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命令杂役抬着蒜汁溶液、石灰,冲进发疫府宅,问清病人所在,就地划定检疫区,让人用蒜汁擦洗。

    为了让没有发病的人尽量存活下来,朱慈烺还设定了一种裹身布,让人脱光衣服之后以布裹身,防止虱蚤残留。

    军医们动作麻利,很快就结束了完成了初步的清理工作。接下去便只有用时间来审定了。鼠疫作为烈性传染病,只要三个时辰内没有病发症状,就可以送去城外的检疫营。隔离十天没有发作,就可以视作没有感染,放其自由。

    不过若是每个隔离区中有一人发病,其他人就得转移,重新计算隔离天数。

    在没有现代医学器材的情况下,只能用这种费时费力的法子。无论如何,这样已经算是最大程度保存幸存者数量了。在欧洲大鼠疫时期,根本没有这么人性化的防疫措施,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杀掉接触者就算完事。

    军医开始进行整座府邸消毒的时候,第二局的士兵们也纷纷由外部警戒转入内部警戒,确保府中的人不会逃跑。等全套工作做完,将人带往检疫营,这些东宫侍卫一样要去隔离营进行消毒和隔离。

    第45章 生涯岂料承优诏(4)

    “梅村,东宫在与谁说话?”侍从室附殿中的会客室里,身穿云燕补服的正四品官员低声问吴伟业。

    吴伟业名为招待,实为引荐,故而品秩虽低人一等,却做了主座。听到自己往日上司如此客气与自己说话,吴伟业突然觉得在侍从室任职也不是太不能接受。

    “听说是个投名求见的贡生。”吴伟业也故作熟稔说道,并不与他客气。

    “贡生啊……”那四品官意味深长。他来得比那个贡生要早,本来已经轮到他入见了,只是那人的名帖刚传进去,太子便命他入见,本以为是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谁知道才是个贡生。

    何谓贡生?

    府、州、县生员中成绩品行优异者,可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意谓以人才贡献给皇帝。

    说白了,满打满算只是个举人而已。

    一个小小举人在地方上或许属于了不得的人物,但在这京师内城,满大街的官儿,哪个不是两榜出身?

    “不知是何方名儒啊?”那官员担心自己无意中冒犯某位在野的隐逸之士,打探问道。

    “我去看看。”吴伟业拱手而起,回职房中查了一下名刺,却是个十分陌生的名字。他回到会客厅中,犹疑道:“水心,你可听说过喻昌此人?”

    “俞昌?”

    “喻,”吴伟业加重了口音,“譬喻的喻。”

    水心摇了摇头:“这姓不多见,若是听说过不会不记得。”

    “喻昌,字嘉言。”吴伟业道:“江西南昌人,已经五十八了。”

    科场有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那已经是老黄历了。大明开国以来的名臣大多都是三十岁之前中的进士,而且名次极高。想想科举这种重体力强脑力的竞技运动,年纪大了还真的未必吃得消。

    别人不说,吴伟业自己便是二十二岁中的进士,而且是头甲第二名榜眼。跟他相比,五十八岁的贡生的确算是个没出息的。

    然而正是这个没出息的人,却受到了太子殿下的热情接见。

    每个皇帝都有表达自己热情的方式,比如嘉靖帝肯赐座就说明他喜欢这个官员,万历皇帝肯出来见一面,也说明他的宠幸。到了崇祯帝,喜欢在平台接见臣下,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自己偏爱的大臣。

    太子的习惯更加突出。他会谦逊地称呼这些人的别号,再不济也是表字。然后留他们一起吃些点心、甜食,乃至毫无隔阂地共进正餐。

    田存善见太子对喻昌降阶而迎,张口便是“西昌公”,当即明白过来:这衣着老旧的穷措大,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太子对于“本事”的定义与常人不一样。他要的“本事”,多半不是能说能写能读书,而是要那些真正能办事的“本事”。否则以吴庶子那样饱学多知的大才子,太子非但没称过他的号,就连字都不叫,直呼其名,从不见有什么好脸色。

    那还是太子的老师呢!

    喻昌游走权宦之门,受过冷眼,得过褒誉,但从未享受过如此待遇。大明国的皇太子殿下,竟然降阶相迎,这是什么样的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