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军爷给个痛快的。”朱纯臣知道自己难免一死,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武长春略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迈步出门,对门口两个兵士道:“时辰到了。”

    两人闻言入内,不一时便捧着一个石灰匣子出来,打开盖子让武长春过目。

    里面便是朱纯臣的人头。

    武长春点了点头,吩咐一声:“收好。”径自去向太子殿下回报。

    ……

    定国公府上一样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府中家丁健妇无不是束衣执棒,如临大敌。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是在防鼠疫,知道的人却是明白,这是在防东宫侍卫。

    “这东宫也太狠毒了!如此屠戮大臣,就不怕事发么!”定国公徐允祯在小书房里重步疾走,眼看要撞到书架上了才是一个甩身调头,紧接着又是一阵将地砖踩碎的步子。

    定国公中山王徐达的后代。

    作为一个明朝人,如果谁不知道徐达,不是几十年不出深坳的山野村夫,便是幼童傻子。

    徐达这位大明军神一样的人物,本人受封中山王,其长子徐辉祖袭魏国公爵,幼子徐增寿封定国公爵。魏国公一系留在南京,数代为南京守备。定国公一系随着成祖迁都北京,在北京扎根,也是参与京营轮流坐庄的庄家。

    徐允祯身上流着徐达的血脉,也深知京营情弊之甚,对于成国公一族遭逢的异变当然心有戚戚焉。他是个不相信天命的人,自然不相信瘟神临门之类的传说,第一时间就直指本源,道破了东宫借鼠疫之势行屠戮之实的真相。

    能看到真相并不意味者才高绝伦,更重要的是能够利用真相,趋吉避凶。

    徐允祯召集了府上幕僚,许多人都是被他寄以厚望的才学高能,然而面对东宫的这一雷霆打击,却都缄口沉默,完全想不出遏制的主意。

    “怎么办!”徐允祯几乎吼了起来,“万一今晚我们定国公府就被围了呢!”

    众人仍旧沉默。

    终于,有人站起身道:“公爷,这事有治标治本之法。治标之法,当先守住府邸,不使东宫侍卫进门。只要守得三五日,府中并无死人,那么鼠疫之说自然破除,陛下也断然不会让东宫乱来的。”

    徐允祯闻言,顿时茅塞大开,脸上浮现出惊喜神色:“先生此言甚是!成国公就是毁在了引狼入室,没有鼠疫也成了有鼠疫。先生还有何教我,速速道来!”

    那人面露为难,道:“学生资质愚鲁,只能想到这治标之法,至于治本之术,公爷还当请教高才。”

    徐允祯上前握住那人手臂,激动道:“满座高公平素多有议论,如今却唯有先生能出定策,先生何以自谦若斯?还请先生教我!”

    “这……”那人终于抬起头道:“公爷,若说定策高才,府上不是正有一位么?缘何舍明珠而就鱼目?”

    “哦?老夫惭愧,竟然不知道有这等高才寄寓寒舍,还请先生指教。”徐允祯毕恭毕敬道。

    “说起来那人还是公爷的亲戚,正是徐惇徐景行啊!”

    第64章 毒龙帖耳收雷霆(14)

    徐惇,字景行,苏州府昆山县人。

    论说起来,他是南京魏国公一系的远房。只是眼下这个时节,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只要他真有定策大才,徐允祯绝不会不肯认这么个亲戚。然而作为魏国公一系的徐家子弟,千里迢迢跑来北京定国公府上混饭吃,其中自然有些隐情。

    徐允祯的身份是何等高贵,前些日子才受封了太子太保,注定要成为跨越朝代的重臣。那些寄寓自家的贫困宗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上哪里去听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徐惇?

    “管家!还不去将徐先生请来!”徐允祯信人不疑,颇有些决断。

    徐家管家跑得脚后跟打屁股,丝毫不敢耽搁,前往职房翻找府上门客记录。好歹算是找到了徐惇的住所,不由吸了口冷气。

    这位仿佛卧龙凤雏一样的人物,竟然住在府上最靠边的下房,几乎与下人等同了。都是那些干啥啥不会,吃啥啥不剩的混吃等死之辈住的地方。

    这样的人竟然会是高才?

    管家额头渗出一片毛毛冷汗,心中暗道:以老爷的礼贤下士,等会肯定得有人背了这个慢待高才的黑锅,只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漫天神佛菩萨天尊大老爷,只保佑别牵连到我才好。

    既然找到了徐惇落脚所在,管家自然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谁知到了地方,竟不见徐惇,一问左右才知道这人有逛天桥的习惯,现在一准在天桥附近看杂耍把戏。天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聚集了各路进京的艺能之人。如今民间鼠疫之灾渐渐消退,原本萧瑟的街道也多了人气。

    管家想着与其人海捞针,不如守株待兔,索性在徐惇的房门口转了一圈,找了左右邻舍过来询问此人的人品才学。这里住的都是想晋身而不得的人物,能够与高贵的管家老爷说上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况徐惇的人缘极差,若是能够踩他上位,任何人都不会心理负担。

    管家听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惇会被分在这里了。

    此人琴棋书画无一通晓,就连官话都不会说。

    皇明的官方语言是江淮官话,身为昆山人,原本就属于江淮地域,竟然只会说一口昆山土话,让人听着费力,说两句便懒得再与他说话了。徐惇却是个性格桀骜不肯低头的人,一副恃才傲物的讨人厌模样,没被赶出府去已经是一件奇事了。

    当然,对于管家来说却是件幸事,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国公爷交差。

    “徐老爷回来了!”下人气喘吁吁跑到管家面前,邀功似的说道。

    管家放下手里的事,叹了口气道:“走吧,去会会这位高才。”他只当高才都是眼高于顶,不好说话的,说不定知道了国公爷有请,玩些三顾茅庐的把戏,那苦的可就是自己这些跑腿的人了。

    然而,徐惇对于管家送上来的好脸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哦,请管家带路。”

    事情顺利得简直脱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允祯终于见到徐惇本人的时候,颇有些失望,不过经年累月的皮里春秋让他将这份失望藏得极好。定国公挥退管家,在书房里只留了徐惇和之前那位推荐徐惇的幕友,三人之间正好商议大事。

    徐惇静静看了那位幕友一眼,语波不扬,静静说道:“抛砖引玉,砖既然抛出去了,就没有捡回来的必要了。”

    徐允祯看着那幕友满脸胀红,欲语还休,突然明白了徐惇的意思。

    “公爷,之前那番计较,的确是学生听了徐景行的议论。”那幕友没想到徐惇丝毫不顾面情,大有当面揭穿自己抄袭的意思,连忙坦白,多少挣个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