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中还有刘宗敏、牛金星,这两人都可以跟李闯换些东西。”朱慈烺道:“关键就看他们在李闯心目中有多大的分量。”

    “殿下,”吴甡叫道,“此二人乃李闯的左膀右臂,岂能纵虎归山?”

    “这两人,牛金星不过是弄权的策士,我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朱慈烺踱步叹道:“关键是刘宗敏,此人是一时大将,我不忍心杀他啊。”

    “殿下,此时此刻可不能有妇人之仁啊!”牛成虎咋呼呼叫道。

    朱慈烺朝他笑了笑。

    自己真是妇人之仁么?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如今东亚最强大的两支军队,毫无争议地是李自成的闯营和满洲铁骑。一直叫得响亮的关宁铁骑,其实已经烂到了极点,否则原历史中也不会有吴三桂的降闯叛闯又降清的反复无常。

    若是将闯营与满清铁骑相比,虽然李自成兵败一片石,但仔细分析下来却是他没想到吴三桂宁可屈膝异族,也不肯投降大顺,以至于被满洲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若是两军对阵,当时处于巅峰的闯营未必拦不住建奴。

    而在其后的历史剧本中,大明官兵无疑是个死跑龙套的。

    自从甲申之后,真正保护华夏大地不受异族铁蹄蹂躏的,是闯营诸侯和西营诸王。世代军户的明军将校却大多剃发投降,给满洲人充当鹰爪。

    若是自己杀了刘宗敏,日后要与闯营合力抗清就多了一道障碍。

    那如果杀了刘宗敏,能否改写李自成攻入北京这一历史剧本!

    朱慈烺仔细想了许久,反复推演各方实力,得出的结论却是让人无奈:就算杀了刘宗敏,仍旧是止不住李自成的步伐。

    虽然刘宗敏在闯营中声望极高,然而此时的闯营已经过了靠个人声望维持的阶段,是一个独立科举取士,封官建设,管理地方的势力集团。刘宗敏对整个闯营的影响并不算大,尤其声望在刘宗敏之上的人不少,起码还有李自成、田见秀、张鼐(李双喜)、李过压着。其他营将如刘希尧、刘体纯、袁宗第、贺锦等大将也都是商洛十八骑出身,在军中影响力与刘宗敏在伯仲之间。

    再者,李自成在郏县之战后,是否用过刘宗敏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朱慈烺仔细梳理了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细节,又得出了一个支持他放回刘宗敏的结论。

    按照历史剧本,孙传庭败在郏县之后,一路狂奔,后与高杰会师,北渡黄河,从山西垣曲过境绕道潼关。白广恩其后才带领溃兵逃到潼关。潼关一战而落入闯营之手,孙传庭战死,李自成于五日后兵临西安,与走商洛山道的偏师汇合。

    西安不战而降之后,李自成率领李过的后营和刘芳亮的左营北上,收取陕北,追击高杰。田见秀率部南下汉中,追击总兵高汝利,控制入川的孔道。刘宗敏、贺锦、袁宗第三位大将西向追击白广恩,攻取宁夏、甘肃、西宁等地。

    可以说,李自成在郏县获胜之后,就天下大势而言,有或者没有刘宗敏已经毫无影响。首先:袁宗第、贺锦原本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和声望。其次:白广恩根本没有死扛,直接就将宁夏、甘肃交给了李自成的大军,自己也做了李自成麾下大将。

    李自成东进之后,除了山西总兵周遇吉死守宁武关,其他各地文武官员都是望风而降或是望风而逃。就连北京城都有内应开门献城,再没打过一场硬仗。

    由此看来,李自成有没有刘宗敏又有什么关系?

    “想当年贼寇人心不稳时,闯王高迎祥被擒杀,闯营都没分崩离析。如今贼寇军心稳固,只是杀个刘宗敏,除了让贼兵哀恸奋战,还能有什么用处?李自成也充其量是少个猛将罢。”朱慈烺故作轻松,也算是宽一宽部署的心,心下已经有了定计,要用刘宗敏换取退兵的时间和空间。

    “殿下,若是放了刘贼,恐怕不好向朝廷交代啊!”吴伟业上前道。

    “朝廷要什么交代?”朱慈烺不悦道:“不让李贼兵临北京城下,这就是对朝廷、对君上最大的交代!不过嘛,牛金星可以早些放回去,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不定日后他就会帮咱们把刘宗敏除掉。”

    刘宗敏的确是被牛金星陷害,失去了李自成的信任。

    对于热衷于当宰相的牛金星而言,无论历史怎么走,只要李自成能称帝,除掉刘宗敏就是必然之事。因为他要做的是宰相,是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宰相!怎么可能留下刘宗敏、田见秀这样功勋卓著的武将来抢风头?

    到了那时候,闯营的文武之争就如晚明的党争,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

    第142章 英雄乘时务割据(15)

    崇祯十六年十月,郏县的战局变得万分诡异。

    溃败的孙传庭没有立刻返回陕西,获胜的李自成也没有迅速进兵。双方在经过数日的休整之后,终于由闯营率先派出了使者。

    这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在承天府被俘的巡按御史李振声。

    朱慈烺见到李振声的时候,庆幸之中又带着些许遗憾。

    他本以为李自成是个枭雄,但如今看来他终究做不到为了全局而牺牲伙伴。仔细论说起来,李自成如果对刘宗敏不管不顾,损失的只是一员大将,但真要换回刘宗敏,说少些是失去此战的主动权,说多了便是放慢了夺取天下的脚步。

    “殿下啊!”李振声见到朱慈烺,放声大哭道:“老臣几番想一死明志,只为了给大军做内应,方才苟且偷生至于今朝。如今见了殿下,再无偷生之理,只请殿下救出丘之陶,老臣当先行一步!”

    李振声说完,一头撞向军帐的柱子。

    闵展炼手疾眼快,腰腿一弹已经挡在了李振声面前,手中画过一个圆弧,卸去李振声前冲的力道,将他摔在地上。

    “先生怎能如此!”朱慈烺连忙起身,脸上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先生该当留下有用之身报效朝廷才是啊!岂能如此轻弃?”

    李振声被摔得莫名其妙,听了朱慈烺此言,只是伏倒在地,嚎哭不止。

    朱慈烺朝吴甡看了眼,心道:这种老头子该怎么安慰?你出马试试呗。

    吴甡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李按院莽撞了!君之清名自有流传,焉能因些许疑污就弃了有用之身?如今太子帐下堪用者寥寥,按院自当一体担当才是啊!”

    李振声有过被俘的经历,自觉地仕途断尽,唯有请罪回乡教授蒙童。听吴甡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前途可言,不禁又生出活下去的希望来。

    “按院,”朱慈烺趁热打铁,追问道,“李自成让您回来,就没提什么别的要求么?”

    李振声入营之后光顾着哭,还没有将李自成的条件说出来。

    谁知太子这么一问,李振声连抽泣都止住了。他心中无比纠结,终于还是沉声道:“李闯希望朝廷能够给他个名义,命他为征讨陕、川、甘、宁四省提督,不受朝廷节制。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我皇明立国近三百载,就连土木堡之时都不曾与逆贼有过半分妥协!”

    ——是啊,那时候是只是皇帝被俘,又没有亡国之祸。如今皇帝虽然还算安全,但国家社稷要亡了!

    朱慈烺看着李振声,感受着一种名为“忠诚”的品德。不得不说,在他前世的时代,这种品德实在太过罕见,以至于人们只能从历史书中去寻找。

    “李自成真这么说?”朱慈烺几乎要笑了出来。

    李振声点了点头,生怕朱慈烺说出来一句:那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