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督所言甚是,”朱慈烺点了点头,“不过这里却是有个例外。”

    “哦?”孙传庭一愣。

    “南海子。”朱慈烺笑道:“崇祯十三年以前,九边还是要进呈良马到御马监待用的。这些贡马都是良马,不乏神骏。我记得去年我随父皇去南海子骑射,那边宦官说有不下两百匹的马群。”

    南海子在元时称飞放泊,源自元廷在这一片河泊遍布的地区训练海东青扑捉飞鸟、小兽。为使海东青休息、晾晒为汗水霜露打湿的羽毛,元廷特修建晾鹰台,至今犹存。

    成祖迁都北京后,于永乐十二年把元时的猎场扩大了数十倍。宣德三年,朝廷拨军修治南海子围墙、桥道、土墙长达一百二十余里,四周开辟四个海子门,同时还修建了庑殿行宫,以及两座提督官署,派员管理,并设“海户”把守。

    当战士缺乏骏马作战的时候,皇家的外花园却有成群的良马奔驰。这并非崇祯吝啬不肯给,实在他没有想到这么细小的节点。就连朱慈烺早在穿越之初就想过了骑兵、炮兵是未来皇明的两柄刺刀,但不经实务,他也忽略了身后那么丰富的资源储备。

    “记下来!南海子的马群和海户要一并迁走。”朱慈烺生怕自己事多忘记,连忙召唤田存善。

    孙传庭并不知道皇太子与吴甡的“牢中策”,不免好奇道:“殿下要迁去哪里?”

    “山东。”朱慈烺并没有大声宣扬,也没刻意保密,平淡无奇道。

    “山东?”孙传庭一时有些发愣。若是北京保不住,也该往南京走啊,去山东干嘛?

    “孙督以为,除了山东还有哪里能去呢?”吴甡笑着插了进来。

    孙传庭瞬间将脑中地理扫了一遍。西北从来都不是产粮地,自从开中法崩溃之后,整个九边的军粮都只能仰赖南方。嘉靖万历年间,江南废田植桑,本身粮食都不能自给,也亏得“湖广熟,天下足”,国家才没有出现大动荡。

    如果皇太子要有一片自己说了算的地界,显然秦晋赵三地是绝对不可守,也守不住的。何况如今秦地已归李自成所有,要是能从他嘴里抢下来,太子也不用考虑“自己的地盘”了。

    湖广呢?那是天下粮仓,湖广兵也算能征善战。

    孙传庭旋即苦笑,若是张献忠那么好应付,左良玉还会坐视自己卧榻之侧有旁人酣睡么?须知左良玉可已经不需要养寇自重了,他与辽镇实际上就是晚唐藩镇,与李闯黄虎的区别也只差改旗易帜,建政立治了。

    陕西湖广都沦入敌手,天下可用地只有四川、山东、江南。孙传庭心中暗道:四川是不能去的。以东宫这点兵力,死一个少一个,入川之后光是土司彝羌都摆不平。到时候被李自成从汉中、张献忠从荆门两路夹击,连个逃亡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也真的只有江南和山东可去。

    孙传庭终于还是无法想明白为何东宫选择了山东。他问吴甡道:“老先生,如今东宫军堪战不过五千,算上操练好的秦兵也不过两万之数。大战一次便可能伤筋动骨,甚至一蹶不振。山东地势宜攻不宜守,为何不依江设守呢?”

    吴甡摇头道:“若是论战守,山东的确远逊于江南。若是论人心,则江南是死地。”

    孙传庭在军事战略上,肯定胜过从未亲临战阵的吴甡。然而论及人心,孙传庭便是拍马也赶不上吴甡。

    吴甡见孙传庭不解,也担心这种疑惑会渲染出去,最终动摇皇太子的决心,正好借机细细分析道:“江南寸土寸金,殿下若是到了江南,如何供养士卒?买地?没那么多银粮。抄没?江南势家累世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何能够得罪?”

    只要抄了一家,其他人家自然会联合起来。打仗时开门献城,平日里抗租抗税。偷送情报都是小事,更可能的是在他们的抵制下,连粮食和布匹都买不到,甚至导致市场崩溃。如果再进一步激化矛盾,这些势家就会转移到山中的土寨之中,屯守抗兵,等待“王师”。那时候才是真的困毙而死。

    这样就算得到江南,也是一片废土,而且无论是谁,都不会给东宫这个时间去扫平江南的。更别说重建江南,没有士林的支持,要找个读书人都是千难万难的事,谈何重建?古来多有卖国求荣之辈,却罕见背弃家族之人,指望有人大义灭亲、利东宫而损自家,那实在是心存侥幸,不足为谋国者言。

    “去江南是虎口夺食,去山东则不然。”吴甡又道:“山东几经扫荡,豪门势家破败了许多,势力大弱。而且盘踞山东,东宫是为南京守御门户,江南银粮必然源源不断地送来,以免地方动荡,坏了势家自己的活路。

    其二,朝廷若是南渡,势必又要兴出一场大案。论说起来,我与孙督您可都是戴罪之身啊。难道能让殿下为了我们也扯入党争?”

    “退一万步讲,”朱慈烺出声道,“我身为人子,自然要为君父扼守大门,南京还是得君父坐镇。”

    孙传庭点头称是,这“尊皇”的大旗是无论如何不能倒的。

    朱慈烺笑道:“如此看来,孙督也是赞成东宫先自立一地,徐图恢复了。”

    “殿下,”孙传庭当即表态,“战国时李牧出将高阙而能固边塞、灭匈奴,入相邯郸却为小人所倾。此非资材能力不及,实在是千里之马不可使于斗室。于殿下而言,正是如此。

    且如今乱世,辽、左藩镇自立,东虏窥视关外,西面贼寇横行,诚如重病之人不当以虎狼药救之,殿下尤宜善治一地,以此为根本,再图南北恢复。”

    朱慈烺心中喜悦,笑道:“孙督所言甚是!”

    东宫之中有阁辅之资的只有吴甡、孙传庭二人,他们统一思想是十分重要的大事。只要有了这一文一武两个核心人物,辅以李邦华、冯元飙、李遇知等外围干将,再有李明睿、张诗奇等为爪牙,在才能形成一个集团。否则皇太子就是一头纸老虎。

    第173章 吹沙走浪几千里(6)

    经此一役,东宫颇有收获,又成立了“劳改营”,归属于陈德工兵营之下,弥补苦力不足的问题。

    那位果毅将军以谋反罪判了斩立决。这等重罪不用等来年秋决,当即就在侍卫营中予以正法。看到围观的东宫将士一片喝彩声,朱慈烺这才相信古人杀头祭旗果然能够振奋士气。

    李自成折了这五百人并一位果毅将军,也是着实肉痛。不过顾君恩与牛金星都劝他先立足西安,然后派兵解决北方的延绥镇和西面的甘肃、宁夏、西宁等地,最后再从容以大军压迫东面,进军北京。

    眼看着故土就在眼前,李自成也兴起了锦衣还乡的念头,终于在内部称帝派——主要是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等人的劝进之下,宣布立国。以大顺为国号,明秦王府为宫殿,追尊曾祖以下父祖为皇帝,母亲吕氏为太后。又册封妻子高氏为皇后,陈氏为贵妃。遂改西安为西京,宣布明年改元永昌。

    虽然比原历史剧本中晚了一个月到达西安,但一切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仍然循着历史的惯性前进,就连改元换历都没有耽误。

    大顺政权旋即又更定官制,宣布沿用唐朝制度。其实以当前的社会形态,要想恢复唐宋故制非但不明智,而且不现实,最多只是名号上趋近而已。李自成的谋士们改内阁为天佑殿,设大学士平章军国事,以从龙先后而论,由牛金星担任此职,宋献策担任军师,顾君恩却因为资历太浅,去政府中担任侍郎。

    牛金星为了再压顾君恩一头,设立的中央系统仍是六政府,只是襄阳建制时六政府只各设侍郎一人,现在却增设尚书为部堂官,侍郎为之佐贰。其属员改郎中为中郎,主事为从事。改翰林院为弘文馆,六科为谏议大夫,御史为直指使,尚宝寺为尚契司,太仆寺为验马寺,通政司为知政使。

    这一通折腾之后,地方上也增设了节度使,与大明的巡抚相当。又仿巡按御史制度,设立巡按直指使。其他道、府、州、县,设防御使,御使、府尹、州牧、县令等官,一如襄阳制度。

    搭起了这么大的框架之后,李自成很自然要面临一个问题:选拔官员。

    于是李自成下诏,在永昌元年春天开科取士。

    开科取士作为国家的抡才大典,是天下士人最看重的大事。朱慈烺两世为人都没有参加科举——前世是没有科举,此生是无须科举。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心理,仿佛一个个都患有科举强迫症。只要有科举,不管谁举办的都会忍不住参加。非但闯营占领区有人要参加,就连外省都有人赶过去。

    张献忠在武昌时也举行过科举,连那种闹剧似的科举都一样有人巴巴赶去。

    李自成一手准备政治,另一手也让弘文馆的文士们四处发出檄文,要求地方守官归顺。他也不相信整个天下都能传檄而定,在檄文之后就是闯营大军。这也是他深知明廷再无能够一战的大军,否则断然不敢将主力如此分散使用。

    一时间,整个西北大地上都是“顺”字大旗飞扬往来,仿佛天下已定。各地守官争着投降,唯恐落后。即便如此,以华夏西部的广袤,要想彻底将西部诸省收入囊中也需要个把月时间。

    在一片称臣喊降声中,还有一丝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