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口音是都中的,他说他以前是南海子的净军。”

    “哦,原来是北京来的老公。”老人转头对王老五道:“如今圣驾一来山东,宫里的人也都来了。老汉上回去县衙公干,还碰到两个面白无须的老公在里面抄写。看着也没什么怕人的。”

    “陈先生可和气了,字也写得漂亮。”少年补了一句:“不比黄先生差。”

    王老五不乐意听儿子说这些,道:“快回家去把鸡仔放了,趁着天光把今日学的功课温习了。”

    “得令!”少年蹦开一步,嘴巴一咧,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边倒退着跑,边叫道:“爹!你在地里抓了蝗虫可要给我留着!我还要养一只公鸡打鸣呢!”

    王老五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老人也乐呵呵背了手,嘴里哼着小曲,自顾自走了。

    自从朝廷重建申明亭,每个村都要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这老人虽然不算是个官,但什么都能管,照县里的说法就是要“教化风俗,调解争端,劝农务本,和美乡梓”。

    每隔个三五天,县里的牛车就要来一趟,将附近几个村的老人接过去,又是奉茶又是给蔬果,县令亲自陪着吃一餐饭,聊上许久方才送回来。而且见官不拜,这在以前可是只有过了七十才能享受的特权。

    第221章 野蔬充膳甘长藿(2)

    “你看这个‘永’字,头上这点散开太远,折撇又与短横靠得太近。你看我写。”留着长须,一身青布长衫的教书先生,手里握着笔管,缓缓在纸上写下一个秀丽的“永”字,转头又对身边的少年道:“看,点缩进来了,字就有了头。折撇和短横分开些,字就显得秀丽。竖钩略细,横捺要粗,如此就有了筋骨。看懂了么?”

    少年握着朝先生躬身行礼,道:“多谢黄先生指点。”

    黄德素在少年的肩膀上拍了拍,让他坐下,缓步走到前面,从案上取了水喝了一口,继续在下面巡视。这里原本是一座关帝庙,被县上看中了地处三村交界的便利,便改成了村学,附近三个村子的少年少女全都要来这里进学。

    因为年龄不一,书本有限,黄德素便将课堂分成了前后两个区域,前面的读书时,后面的就写字,一炷香之后再轮换,学生也能按照《教学备要》上的要求得到休息。

    孩子因为资质不同,家中对读书上进的认识也不同,很快就会拉开距离。黄德素也不搞一刀切,进度快的孩子就教得快,进度慢的孩子就慢慢来。譬如有的孩子已经能进行书法入门的训练,有的还停留在把字写对的层面。

    读书也是一样,聪明的孩子三五天就能学完《基本字手册》,然后学习《三字经》,贪玩的孩子却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巡视一圈之后,黄德素见计时的香已经灭了,便道:“暂停,轮换。”

    下面的少年们齐齐发出放松的大喘气,留下书、笔,进行轮换,免不得要说两句玩笑。放在黄德素读书的那会儿,这样的行为肯定是要被先生抓住打板子的。不过东宫发出的《教学备要》上明确禁止了体罚,更强调不能逼迫太紧,他便也权当没看到了。

    等换好了位置,后面的孩子继续写字,前面的孩子便开始朗读昨日的功课。黄德素游走其中,遇到问题随时解释,听到读错的字当场纠正,倒也是不耐其烦。他走到刚才那个写“永”字少年跟前时,略略站了一会儿,突然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你回去可做过功课?”

    “回先生,”少年站起身,“学生每天回去都要温习到天黑。”

    黄德素点了点头,道:“散学之后,你留一下。”

    少年应声入座,继续读书。

    黄德素又走了两圈,回到课堂前面的书案后坐了,取出自己的书读了一会儿,只听得下面的杂音大了,方才干咳一声,登时课堂又恢复了静谧。

    等散学之后,少年走到黄德素面前。他一时好奇,偷偷踮脚去看黄德素手里的书。黄德素正好长吸一口气,将书放下,吓得少年连忙缩回脑袋,作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王翊,你父亲可是读书人?”黄德素问道。

    “我父亲是种地的。”王翊知道父亲不愿让人知道自家底细,大声答道。

    “能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定也是山中隐士啊。”黄德素目光悠然向往,良久方才收了回来,道:“我看你资质又好,进度也快,想荐你去考个乙等文凭。回来以后可以一边跟我读书,一边当个教员,你觉得如何?”

    “我?教书?”王翊略微吃惊,然而少年人的心性又让他跃跃欲试,道:“我也能当先生?”

    “以你现在的学力,给小孩子启蒙是可以了。”黄德素抚须微笑道:“更何况你硬笔字比为师我的还要好看些,呵呵。”

    “多谢先生!”王翊一口答应下来。

    “县里逢戊日开考,这三天你好好温习旧课,早一日去住在县里。”黄德素又问道:“你家在县里有亲戚么?”

    “我家是安置户,还从未去过县里呢。”王翊道。

    黄德素长长“哦”了一声,道:“这样,到时候我带你去,就住我家里。你回去跟令尊说好,记得带上户口簿。”

    “是!多谢先生!”王翊应声道。

    “令尊可给你取字了?”黄德素又问道。

    “还没呢,我爹说要等弱冠之年才取字。”王翊道。

    “规矩是弱冠立字,不过也有个权变。若是你通过了乙考,当了教员,是要在县里支领公食银的,也算是吏员了。若是没有字,颇有不便。”黄德素停了停又道:“翊者,辅臣也,就以辅臣为字,如何?”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王翊连连行礼。

    “去吧。”黄德素自己也笑了,挥手让王翊回家。

    王翊强忍着兴奋出了课堂,见自家邻居二狗、大妮、二妮都等在外面,正说着闲话,当即跳过去,大叫一声:“我有字了!”

    “我们都有!”二狗不服气道:“先生还说我写得不错。”

    “我有名字的字啦!”王翊大笑道:“以后你们就要叫我辅臣,王辅臣!而且先生三日后带我去县里考试,若是拿了乙等文凭,就可以当教员了!哈哈,你们若是不学得快些,日后就要叫我先生了!”

    二狗三人虽然与王翊同龄,但都是从未出过村子的孩子,家里几代人都没一个识字的,跟走南闯北家学渊源的王翊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少年人的心地淳朴,虽然内心羡慕,但也为自己的小伙伴感到高兴。

    四人结伴回村,一路上欢声笑语,颇引路人侧目。

    黄德素上了站在关帝庙楼上,凭栏而望,见这些少年天真烂漫,眉心渐渐舒展开来,脸上却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不一时,他听到木梯作响,知道这时候也只有新来的陈老公会在,便就要转身离去,从另一面下楼。

    “黄先生,请留步。”陈科已经上来了,出声叫了一声,深深一个礼行了下去。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黄德素到底是圣门子弟,两榜进士,对阉人固然有着天然的反感,但既然同地任教,也不必太过决绝。他回转身子,微微欠了欠身,冷冷道:“陈先生,有何赐教?”

    陈科脸上的笑意不减,声音里却流露出一股倦意,只是道:“黄先生,是这,在下来了这几天,有件事想跟先生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