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终于明白了,有人就是想借立监国之论行打草惊蛇之事。

    因为这个“福王”实在太敏感了。

    如今的福王朱由崧是崇祯帝的堂兄,其父老福王就是当初国本之争中的另一个主角,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东林党人为了保住光庙老爷的皇太子之位,与神宗皇帝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持久战,期间发生了妖书案、梃击案,乃至光宗继位之后的红丸案、移宫案,可谓是对光宗这一支死心塌地。

    若是福王那一支回南京监国,翻起旧账如何是好?而且到时候肯定有小人会依附福藩,岂不是留下了极大隐患?

    “此事颇为蹊跷。”史可法皱眉道:“为何有人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鼓动此事?”

    “因为他们担心圣天子当真南幸。”张慎言低声道。

    “藐山先生的意思是……”史可法还没能反应过来。

    “此间在座诸公,司马公可看出什么端倪?”吕大器问道。

    ——都是东林旧人。

    史可法暗道,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看出来。

    吕大器呵呵一笑:“世人皆以为我等是东林,然则吕某是四川遂宁人,司马公您是河南祥符人,高公是山东胶州人,藐山先生是山西阳城人。其他诸公也多是北人南来,虽名东林,实非南人。大司马可明白了?”

    ——原来玄机在这里!难怪钱牧斋不在这里!

    东林党以东林书院闻名,在万历朝登上了历史舞台。姑且不论此党功过,只说他们对政敌的残酷,对盟友的背弃速度,在有明一朝都是十分罕见的。这也是为何许多人投向了魏忠贤,而宣党、昆党、齐党、楚党、浙党也都宁愿与阉党结盟。

    崇祯继位之后,首先铲除阉党,并非出于他的文青本质,而是因为客氏和魏忠贤的的确确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安全。加之天启帝落水一事,透着悬疑,让崇祯心存芥蒂。这等情况下,魏忠贤自是非死不可,而阉党也只能与之同亡。崇祯帝在这上面可是雷厉风行斩草除根,没有半点妇人之仁。

    阉党倒台之后,崇祯励精图治,但在用人上其实很慎重。尤其对待东林党徒,并非一概不用,但也只是用在言路,绝不让其掌握实政。周延儒最终让崇祯大发雷霆,感觉被背叛了,不仅仅是他谎报军情,外廷上下为他隐瞒。而是因为他竟然与“东林”勾结在了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故而在崇祯一朝,东林已经名存实亡,不复万历时代的政治影响力了。

    但是在江南,东林仍旧是士子心目中的真君子,著名的复社就是借着东林的旗号起来的,这也使得江南大臣多少有些东林背景,即便不算党人,也是同情者。其中更有钱谦益钱牧斋,号称东林党魁,在江南声望极高。

    “若是陛下南幸,南籍大臣必然充斥朝堂,对他们来说岂非幸事?”史可法迟疑道。

    “首先一人,钱谦益就不会得以录用。”吕大器道:“再者上,江南大臣哪个不是田连阡陌,广厦豪宅?皇上在京中劝募,东宫在各地搜刮,就连高公在崂山的别墅都被抄没了……司马公以为,朝堂虚职与万贯家财,何者为重?何者为轻?”

    史可法望向高弘图:“这……怎会抄没硁斋先生别墅?”

    高弘图摆了摆手,道:“也是误会所致,无须多提。只说眼前事。”

    吕大器继续道:“因有此事,故而请司马公一同参议,看我等如何应对。吕某以为,若是监国势不可免,潞藩总强过福藩。”

    第278章 向来枉费推移力(3)

    朱慈烺得到了南臣请立监国的奏疏抄本,听说把皇父皇母气得不轻。

    这也难怪,原本那些人就都是北京政斗的失败者,在南京养老。皇帝一看钱谦益、刘宗周这些名字就生气,何况还是妄论监国这等涉及皇权的敏感问题。

    兹事体大,吴甡亲自带着二三长随连夜自泰安州赶到德州,将抄本交给皇太子。

    “呦,南都众臣是把我看做瓦剌人么?”朱慈烺笑道。

    当年瓦剌入侵,英宗皇帝亲征,兵败被俘,是为土木堡之变。当时瓦剌首领也先胁裹了英宗皇帝进逼北京,本以为明朝会因此而放软,谁知道明朝大臣另立了郕王为皇帝,尊英宗为太上皇,坚守北京,最终打退了也先的进犯。

    当时主持此役的兵部侍郎——后进尚书——于谦,也因此成为有大功于朝廷的名臣。

    现在南都众臣不肯奉旨到山东行在听用,反而要在南京立监国,这不是明摆着将皇太子视作挟持皇帝的奸臣么?

    吴甡道:“此事必然另有玄机。南都众臣请立潞藩监国,可潞王是神庙的侄子,当今圣上的族叔,以长临下不合规制。臣以为,他们是被人当了枪使。”

    “哦?是何人?”

    “是想立福王为监国者。”吴甡道:“福藩比潞藩血脉更近,若是有人提立潞藩,肯定有人会以血脉为由反对此议,如此一来,议论重点就不是是否立监国,而是立哪一藩为监国了。”

    朱慈烺笑了。后世很多小段子都揭露了这个心理小把戏。卖鸡蛋饼的人若是问“加不加蛋”,很多人会说不加。但改成“加一个蛋还是两个蛋”,更多的人会在蛋的数量上进行选择,而忽略了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加蛋。

    这回为了给南臣们造成更大的心理暗示,肯定还有不少关于抹黑东宫的流言,让人有种不立监国就是对皇帝不忠的认识。

    “这都是以前党争的小手段,上不得台面,如今竟然还能大行其道。”吴甡感慨道。

    “人过四十岁,就别指望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了。”朱慈烺倒是不以为然:“他们这边要立藩王监国,皇父还能去南京么?”

    “怎么敢?”吴甡道:“连选立监国这等事都敢擅议,如何保证其中没人存了操莽之心?南京不比北京,京营和守陵兵都是靠得住的大臣在镇抚。”

    “先生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朱慈烺道:“既不让皇父南下,又有机会选立傀儡,左右朝堂。二者能得其一,便是大赚特赚了。看来也是我恶名昭著,怕我过去收地收钱。哈哈。”

    吴甡内心中并不赞同皇太子在山东搞的那一套,总觉得是法家遗毒。不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又没有征到他头上,姑且顺其自然。如果圣驾南幸,那么他家作为兴化豪族,势必也要受到影响,不过想来太子还是肯保全他的。

    “不过这样也好,”朱慈烺道,“让父皇认清这帮南臣的面孔,若是皇父真要南下,我还有些不放心。”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啊。”吴甡却没朱慈烺这般乐观,他道:“为何太祖定制,以皇太子监国?为何成祖亲征,以世子监国?这本身就是为天下立法统之举。一旦有藩王监国,势必会在其周围形成一党。就算藩王本身无心尊位,但这些人为了定策、从龙之功,也会行那黄袍加身之事!此为祸国之兆啊!”

    “吴先生,”朱慈烺也不隐瞒,“我立足山东,宁可看着治下百姓饿死,也没想过要依靠江南——当然,这三十万石漕粮的确帮了大忙,我也松了口气。我说这话的意思是,随便他们在江南闹腾,等我在北面站稳了脚,教出更多的行政官,自然会步步为营收复南面。有没有监国与我何干?我是皇明太子,皇父行在也已经通告天下,这些人敢说我们是假的么?他们就算敢说我父子是假的,敢说东宫精兵是假的么?”

    ——江南果然就是个添头,能有一分用都是白捡来的。

    吴甡苦笑,道:“殿下,欲正天下,终究还是要小心物议,以免遗下恶名于后世。”

    朱慈烺微微摇头:“这事没法说,若是我能执掌国政二十年,落个毁誉参半的结果就是很好的了。”

    “那绝不至于。”吴甡笑道:“殿下行事固然有法家之嫌,但挽狂澜于既倒也是万众瞩目的。那些腐儒之论,不足为虑。只是要注意小节,小节而已。”

    “吴先生,我若说我更喜欢看到百家争鸣,是否有些太过大逆不道?”朱慈烺玩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