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态势并没有因为萧陌的带兵冲击而有所缓解。遭受白甲巴牙喇和甲兵精锐的左翼第三千总部渐渐呈现出疲态,蓝色甲胄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换成任何一支军队,恐怕早已经崩溃了。

    望台上所有都面露戚色,似乎已经看到了左翼的崩塌。

    “还有多少预备兵?”朱慈烺余光捕捉到了闵展炼的身影,转头过去问道。

    “殿下,全被萧陌带走了。”闵展炼道:“只有教导司和护卫圣驾的一支战兵预备司。”

    “辅兵呢?”朱慈烺问道。

    “还有一个司。”闵展炼利索道。

    “命令:预备营剩余兵力迅速集结!”朱慈烺又对闵子若道:“给我着甲。”

    尤世威等人纷纷跳下马背,单膝跪地:“殿下!胜仗是打出来的!不是赌出来的!”

    “我东宫侍卫营从建营以来,有进无退,虽然有些笨,但是……”朱慈烺挤出一个微笑:“参谋部及随行文武军官,组成队列,保护陛下撤离藁城。闵展炼,速度执行命令!”

    “殿下!请让老臣出阵!”尤世威重重抱拳。

    “你得保护陛下撤退,我的遗表在德州的书房里。”朱慈烺镇定地让闵子若为他套上罩甲,身子一沉。他接过明盔,轻轻捋了捋盔顶上的红缨。在盔剑与盔帽结合的地方,是镀金的真武大帝神像,这也是成祖钦定的皇明战神,民间相信的司命之神。笠形盔帽有六个面,承袭宋元,只是每面上都绘有一尊神像,正是六甲保护神。

    尤世威等老将泣不成声,纷纷请求代皇太子出阵,朱慈烺却仍旧不为所动。他戴上明盔,紧了紧系带。闵子若双手呈上鞓带,朱慈烺熟练地系在了腰间。这种鞓带也是卡簧式的,与后世皮带没有任何区别。

    朱慈烺一边戴上铁手套,一边道:“升旗。”

    “殿下……”闵子若犹豫道:“打龙旗么?”

    朱慈烺反问道:“我还有什么旗?”

    尤世威健步上前拉住了朱慈烺的辔头:“殿下!兵凶战危……”

    朱慈烺已经看到了闵展炼纵马过来,用力一振缰绳,朝列队完毕的预备营小跑过去。闵子若连忙呼喝侍卫队,紧紧跟上。中军旗鼓颇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起号出旗。

    尤世威羞恼异常,抹了一把脸,转身喝道:“还干站着作甚!去保护陛下!参谋部卫兵都跟我来!”说罢翻身上马,追向皇太子。

    闵展炼已经集结了教导司、预备站兵营和辅兵营,列成方阵。

    朱慈烺纵马在三个营的方阵前跑过,从训导官手里要了一个铁皮喇叭,嘶声吼道:“我知道你们没打过仗!其实打仗很简单!看着这面金龙旗!它就是我!我进,旗进,你们跟着进!我死,旗倒,你们替我报仇!”

    “敌死我活!有进无退!”三千人齐举手中兵刃,同声呼号。

    朱慈烺抽出明晃晃的佩剑,斜指天空,喝道:“跟我杀贼!”他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奔向了正在缓缓溃退的第三千总部。

    闵子若带着侍卫队很快追上了皇太子,将其保护在中间。他压慢了马速,让后面的教导司、战兵预备司和辅兵司跟了上来。

    两丈一尺高的红底金龙皇家大旗插在旗车上,被两匹马拉着,认准了闵子若后背招摇的背旗,在战场上奔驰。旗车上,鼓点急促,每一槌都激荡起兵士们的战意。他们都是东宫政策的受益者,许多人是进了预备营才第一次吃饱饭。对他们而言,皇太子是他们的恩人,更是他们的庇护神!

    现在,正是随太微星君去扫灭妖魔涤荡尘秽的时候!

    第284章 秋尽江南草未凋(6)

    战场上突然出现的金龙旗让巴哈纳无比郁闷。他眼看着即将要被击溃的明军又重新站稳脚跟,哪怕是勇悍的白甲巴牙喇都难以推动,整个后槽牙都痒痒难耐。

    这些明军就像是生怕死不了一般往前冲,很快就将那支被打疲的明军替换下去。

    行伍接替时本来是战阵最为脆弱的时候,但是对面的明军却在接替时变得格外骁勇,甚至还打出了个小小的反击,打得正蓝旗的甲兵几乎忍不住撤退,只是因为惧怕巴牙喇当场格杀,才硬挺过了这一轮。

    教导司的鸳鸯阵很快接替了第三千总部,在击退东虏的短暂空隙里,站稳了阵脚。

    只有优秀的战兵才能被选入教导部,其中自然也包括之前战斗受伤致残的老兵。他们的工作就是锻炼自己的战技,同时研究如何将这种战技传授给其他士兵。闵展炼带来参加会战的教导司,肯定是经过筛选的,在战场上的表现直逼被视作“精锐之中最精锐”的坦克司。

    每倒下一个教导司的官兵,都是东宫的巨大损失。

    朱慈烺带着侍卫队,紧贴在教导队身后,金龙旗高高飘扬在明军左翼的上空。

    巴哈纳一度想亲自带队冲向这支部队,阵斩敌将。但是有那么个瞬间,入关之后每天都能吃到的粳米和鲜肉让他迟疑了。他拔刀吼道:“巴牙喇!给我冲!把那面龙旗给我夺过来!”

    充当侍卫的白甲巴牙喇发出一声声呼啸,如同围猎一般,冲向了明军左翼。他们拔出马弓,远远朝龙旗射箭,同时也给前面的甲兵施加压力,让他们更拼命地朝前压进。

    正蓝旗的甲兵和身穿红色军装的东宫兵一排排倒下,后续的战兵毫无迟疑地踏着地上的鲜血冲上去,镗钯铰开长枪,长枪刺入让身体,每一秒钟都有鲜血喷洒的声音。

    “那边!”朱慈烺高举宝剑,指向一个缺口。

    一个白甲巴牙喇杀开一条血路,甲兵纷纷围在他身侧,护住两翼。其他巴牙喇纷纷朝这个接战点靠空,形成一支尖锥,刺入明军阵列。

    在过去的明清之战中,这种精锐突击,撕裂阵线,明军溃逃的戏码无数次上演,是清军屡试不爽的战术。只要眼前这些明军转身逃跑,随后而来的步甲马甲就会一拥而上,展开血腥屠杀。

    事实上,绝大比例的伤亡都是因为溃逃而产生的,真正死于接战的兵士并不很多。只要心理素质过硬,有足够过硬的纪律支持,这种战术就只能显出原始和简陋。

    教导司按照阵型变化训练,在抵御白甲兵突击的同时,缓缓分向两侧,将这支锥子放进来。喜出望外的巴牙喇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应对战术,挥刀挺进,为刀头的血液而兴奋。其后的甲兵也纷纷聚拢,要将这个缺口扯得更大。

    “虎!虎!虎!”

    奋起的明兵如同被压到底的弹簧,终于爆发出齐声怒吼。瞬息之间,六七支长枪、镗钯斜向里刺出,扎进冲锋在前的巴牙喇甲胄之中,将他重重挑落在地。一个火兵嘶吼着扑了上去,紧紧抓住巴牙喇的甲胄,挚出匕首,从领口扎了进去。

    凶悍的巴牙喇一手握住了匕首,一手卡住那火兵的脖子,用力拧转,发出让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朱慈烺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挚出手弩,绞弦上箭,不等扣动机括,那巴牙喇已经被一杆长枪刺入眼眶,透脑而死。

    他旋即抬起手臂,视野中正是另一个巴牙喇在朝他狞笑,用力踢动马腹,想要跨过薄薄的人墙,来完成斩将夺旗的壮举。

    朱慈烺心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上班打开电脑一般平常,端平弩机,透过望山瞄准目标,手指用力扣动机括,弩弦发出嘣地一声,弩箭直取那巴牙喇的左目。

    那巴牙喇挥动长刀,眼看就要了将那弩箭打落,斜刺里扎来一杆长枪,正中那巴牙喇的手臂。正是闵子若带领的侍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