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要让别人相信:有粮票必然能换到粮。”

    在朱慈烺前世,每年春节之前,银行都会发生挤兑,造成现金不足,他本人就碰到过好几次。但是有谁听说过每年春节前面,银行门口排长队的?绝大部分人,在被告知银行现金不足的时候,都会选择改天来,或者预约取款。

    这就是因为银行信用的坚挺。没人担心自己卡上的钱取不出来。

    “户部对各县粮仓的抽查也很频繁。”姚桃道:“请殿下放心。”

    朱慈烺当然不会彻底放心,但是看到姚桃如此自信,内心还是舒畅了许多。他道:“对于那些收集粮票的人,我们没有理由打击。因为他们这么做,实际上是对粮票的支持。对吧,只有相信粮票不是废纸的人,才会花银子买。”

    这种人若是再稳定些,粮票的超量发行也就有了基础条件。

    “但是借此囤积粮食,”朱慈烺喘了口气,“不论是否造成了影响,其行为本身就是对粮票体系的蚕食和攻击。”

    将公仓的粮食转入私藏,看似是没有损公肥私的公平交易,但是大量资源脱离掌控,被人为闲置,而不是进入消费领域,本身就是对粮票体系的破坏。同时还会造成劳工摄入热量不足,降低劳动效率等问题。

    “他们若是不出售呢”姚桃觉得有点转不过来弯了。

    “他们若是出售,只是占点小便宜,我还能容忍。”朱慈烺道:“但是藏着不出售,那就是在动摇国家基石了!”

    山陕粮食绝收是事实,但就算再绝收,也不至于颗粒无存。如果真是颗粒无存,李自成张献忠也就闹不起来了,更不可能“开仓放粮”收买人心,让饥民跟着他们一起造反。

    事实就是,各地乡绅仍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或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居奇抬高粮价,最终激化成了饥民造反。

    “所以,既然发现有人收购粮票套取粮食,你就应该立刻统计粮票……”朱慈烺喘气道:“从粮票回收速度统计上,能够看到异常加快或者减缓。还有就是监控市面上的粮价,有心人肯定能算出来,咱们的粮食每石一两五钱。”

    这个价格是内部定价,用来制定各从业人员的基本工资,对外保密。不过对于那些粮商来说,真有心要钻空子,肯定能够从工资支付的粮票数额上计算出这个价格。有人收粮票去买粮,就是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价差。

    “谁家的粮价涨过了三两一石,立刻通报。”朱慈烺朝后靠了靠。

    姚桃应诺。

    喻昌缓缓起身,道:“殿下,您该休息了。”

    朱慈烺抬了抬手:“还有,现在有多少会计了?”

    “回殿下,财会考试是逢丙、辛两日开考,戊、癸两日发榜。如今治下通过考核者有三千七百六十三人。不过大多数都是户部和各县的主薄。”姚桃道。

    “户部发一份通告,三个月……”朱慈烺道:“三个月后,每个商号都要注册登记,必须要有东家、掌柜、账房的户籍记录,账房必须有户部核发的会计证。明年正月开始,全省商号,必须按照东宫格式记账,以备户部查询。唔,这事得单独成立一个司署,你去跟吴阁老商量一下,这个新设的司署负责全国的各项税收。”

    “殿下,那之前的课税司……”

    朱慈烺摇了摇头:“唔,名字可以仍然叫课税司,不过规矩全都重新订。尤其是商税,从山东开始,以前所设钞关全部废除,税吏可以优先进行财会培训,若是考不出来,就让他们去修路挖矿。”

    “殿下,不会被说是苛政么?”姚桃担忧道。

    “太祖时候国子监生不好好读书,都是要打板子的。”朱慈烺不以为然道:“又不是直接将他们罚为苦役,给他们三个月时间,读不出来就自觉些去种地、修路、挖矿,反正不能不做事。”

    大明的商税收取机构繁杂纠缠,令出多门。若是勉强分起来,最大的婆婆就是隶属于户部的课税司,各州县的课税局为其分支机构。在此之外还有隶属于工部的竹木抽分局(厂、场),用来收取竹木税,开始是收实物,后来改为货币。

    到了宣德年间,宝钞泛滥,为了挽救这种一本万利的货币符号,朝廷在水陆要津设置钞关,用来收取过往车船上的商货税。这种钞关前后共设立了十三所,职权有大有小,譬如浒墅关非但收过往车船税,还监管了附近的九个课税司、局。

    这三者是最大的官方税收机构,同时还有塌房、官店、官牙也兼收商税。万历时候还派出了税使监税,权力也是极大,近乎没有限制,闹得天下沸腾,多次激起了“民变”。而且各路藩王也趁着朝廷政治衰败,大肆设置私税,拦截过往商旅,形同抢劫。

    如此种种不堪,都造成了大明税收制度的混乱。再加上官绅不纳税、豪门势家抗税、官吏贪污、商贩逃税……以至于明朝经济远胜于故宋,但税收却比两宋都大大不如。

    “新章程里,有一条原则,必须坚守。”朱慈烺竖起食指:“天下一体,纳税为公。”

    “官绅一体纳税?”姚桃早就听说皇太子说过这个设想,但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也没深究。今日再听到此说,不免有些惊诧。

    “不。”朱慈烺摇头道:“不是官绅一体纳税。”

    “是天下一体纳税。

    从我家开始。”

    第304章 江上乌帽谁渡水(7)

    “请殿下收回此言!”姚桃连忙福下身去,深深垂头。

    喻昌看着姚桃,又望向朱慈烺,还没反应过来纳税这个问题为何会变得如此敏感。

    在这个皇权天授的时代,普通百姓甚至不被允许祭拜天地,只有皇帝才有这个资格,怕的就是百姓亵渎老天。

    当年崇祯钦定逆案,礼部尚书来宗道因为在给崔呈秀母亲写的祭文里,用了“在天之灵”这四个字,被崇祯斥为“可恶如何!”【注1】

    无论明朝的内阁如何跟皇帝玩心眼,言官如何肆无忌惮指摘国政,士大夫如何丧心病狂非君买直……皇权天授这一点还是没人敢碰触的。

    既然是天授皇权,那么皇帝就是天子,皇家就是天家,让皇家纳税,那就是让老天爷纳税!

    天已经有覆盖之恩,还要如何纳税?

    “事关天家体面,还请殿下三思!”姚桃也发现自己口气太硬,连忙缓和道。

    朱慈烺已经精疲力竭,心中暗道: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已经成立了四十二年!再过五年,英国国王查理一世也要被送上断头台!资产阶级革命的脚步声早就在传到了门口,我大明难道还能死命拽着皇天不放?

    “我累了,先下去吧,别外传。”朱慈烺终于也退了一步,决定还是小步走,以免步子太大扯着蛋。尤其是身体不好的时候绝对不能做决策,整个人的判断能力和控制能力有明显的退步。

    姚桃知道皇太子绝对不是突发奇想,她也绝不相信这是皇太子的无心之言。只是想想至高无上的皇帝如果跟百姓一样纳税,姚桃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主心骨,整个人都成了飘荡在空中的浮尘。

    “姐姐,怎么脸色如此差?”陆素瑶坐在外间,见姚桃失魂落魄出来,暗中还有些得意。

    姚桃强抿起嘴做出个微笑的姿态,道:“是么?让妹妹费心了。”说罢,姚桃振作精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皇太子交代的事上,快步朝外走去。

    陆素瑶一脸迷茫,不知道姚桃说这话是几个意思,最终也只能放任她去,继续关注自己手头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