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会!”宋弘业哭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两个耳目都是跟了我十余年的好兄弟!他们知道自己落入乱党手中定难逃一死,奴才肯定要照顾他们家人,怎会卖了奴才?”

    多尔衮摇头道:“人心难测,你去吧。”

    宋弘业哭着磕了头,这才退了出去。

    唱戏要唱全套,宋弘业回到家里,在厢房里见了不省人事的妻子,给了驱邪的道长一大笔打赏,这才算是把这出戏唱了过去。

    “我让你在家里备点火药,果然没错吧。”

    等众人散去,主母眼中一片清亮,笑吟吟地看着宋弘业。

    宋弘业已经洗澡换了衣裳,长舒一口气道:“满洲人实在喜怒无常,若是就这么被杀了头,上哪儿喊冤去?”

    “被人逮住把柄杀了,就不冤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宋弘业连忙破了这小女子的懺语,又道:“第一步总算是走出来了,现在就是关键的第二步。”

    “你有几分把握?”主母低声问道。

    宋弘业苦笑道:“最多三成。”

    “三成?也太低了吧。”主母有些迟疑:“不如跟返魂人说一声,这事还是从长计议。”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才说?”宋弘业白了娇妻一眼,坚定道:“你明天就走,万一我死了,好歹还有你留作种子。”

    主母的眼睛忽闪两下,道:“你尽量别死。”

    “放心,我真心不想死。”宋弘业叹了一声。

    当夜,宋家主母邪祟附体,唱着梳头歌投缳自尽了。

    宋老爷亲自收敛了娇妻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不许旁人动手,一直抱进棺材里。如此戏文里才有的情真意切,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第二日一早,官复原职的宋老爷就压着灵车出了城。

    步兵统领爱星阿大人也在城门口送了一程,不过却没提开棺验尸的事。因为在爱星阿看来,有一个疯魔了的老婆,还不如杀了给下一任腾位置。他生怕验出点问题里,把自己的老部下折进去。

    虽然宋弘业被人怀疑杀妻,却没人怀疑宋夫人压根没死。

    她瞒天过海地出了城,正乃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路驰往天津,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私港出海前往山东。

    宋弘业送走了妻子,把心一横,又拿出了老公门的狠劲,带着亲信人手在北京城搜捕乱党。不过真正的“乱党”在单独审讯之后都撇清了嫌疑,当场释放。反倒是抓住了许多小人,有的是被吓住了,有的是谋求赏赐,也有的是单纯为了攀诬有仇隙的邻居,将街坊中的“可疑人士”供了出来。

    按照宋弘业之前与徐惇的秘密协定,徐惇早已经正告自己手下,若是被抓了该如何传递消息,取得保护,绝不会胡乱说话。至于返魂人,那是一个极端仇恨满清及其走狗的民间组织,肯定不会与鞑子大官妥协,光是那股仇视之气就让他们不可能借刀杀人。

    所以这些小人,就成了宋弘业开刀的对象。

    人头纷纷落地,真是血流成河。

    多尔衮得知宋弘业一日之间杀了十几个有乱党嫌疑的人犯,对自己的英明决定颇为得意,对左右赞道:“看,这才是好狗。”

    他却不知道,这条“好狗”已经磨尖了爪子,在暗处缓缓露出了獠牙。

    第389章 孤灯不照返魂人(9)

    返魂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在崇祯十八年的正月十三日之前,这些人或许认识,或是不认识;或许是邻居,或许是从未见过的人。在正月十三日之后,这些人在“缘分”的牵引下,走到了一起,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返魂人。

    他们也有一个共同的痛苦,那就是至亲的忌辰就在正月十三。

    吴不成在邻居的介绍下加入了返魂人,并且很快就因为能够调配火药而被“缘分”赏识,进入了返魂人的核心层。

    是的,“缘分”并非一种玄妙的力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甚至听不出他的口音。谁都没见他在京师与外人有过往来,但他对所有事都了如指掌。是他将这些受害者遗亲聚在一起,了解每个人的能力和性格,分配最为恰当的工作,利用一个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支点,撬动整个局面,动摇满洲人的根基。

    吴不成第一次为他工作,只是按照军用火药配方将原材料调配在一起。为了避免火药在运输过程中被清兵查获,都是以硫磺、硝石等形态分开运进北京,然后在安全处配伍成功。

    吴不成到底是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三掌柜的聪明人,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么大量的火药只有一个用途。

    炸鞑子!

    缘分在这方面并没有对他隐瞒,而且告诉了他暗杀的目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

    这个真正的刽子手!

    吴不成获知之后,对火炮配伍精细到了极点,希望能够用最小的误差配置出威力最大的火药,为自己娘亲报仇。

    终于,就在昨晚,同为叔父摄政王的济尔哈朗府邸被火药化成废墟,其六个福晋死在当场,从长子富尔敦到五子辉兰,尽数死在火场之中,一个都没有逃出来。战果看似辉煌,但是济尔哈朗本人却因为领兵在外,逃过一劫。

    吴不成在街上静静听着各种消息飞传,在坊门口买了两个饼,回到家中。他先去看了中风卧床的父亲,旋即回到了自己的偏厢,那里还有人正等着他。

    正是“缘分”。

    吴不成将街上听来的消息一一告知了缘分,疑惑道:“咱们不是要炸多尔衮么?怎么炸到了济尔哈朗家里?是炸错了么?”

    “缘分”微笑不语,道:“建奴都该死,不过是先后不同罢了。”

    吴不成承认这话说得甚合他心意,道:“只是我们火药不多了。”

    明军卡断了运河之后,粒米不得北上,这也导致北方所有市场大规模萎缩。这种状态之下,要运送大量硫磺、硝石入京,实在缺乏掩护。如果强行运输,就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格外扎眼。就算有宋弘业这样的保护伞也无能为力。

    而军用火药对原材料的成色要求极高,土硝是基本没法用的,好一点的硫磺也得从山东运送。如果要造高性能的炮药,国产硫磺甚至都有些勉强,得从日本进口——谁让他们守着一座火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