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陌想到了一个真正“攻敌软肋”的方案,但怎么都找不到第一师的位置,憋在心中不知道是否该提出来。

    “殿下。”总参谋部的一名上尉参谋出声道:“卑职有个想法。”

    “说。”

    “辽东。”那名参谋朗声道:“如今海冰消融,渡海到旅顺不过一、二日海程。眼下满洲大军云集北京,正是我军收复旅顺与金盖海复四州的大好时机。”

    “你叫……魏云?”朱慈烺想起这个浓眉大眼的参谋。

    “正是卑职。”魏云挺了挺胸。

    “能跳出中原这个框框也算不错。”朱慈烺勉励了一句:“不过你知道旅顺清军兵力是多少?工事如何?贸然攻打旅顺,等于两眼一抹黑,徒伤人命。”

    朱慈烺早在清兵入关之后就想过开辟辽东战场,只是当时侍卫营才在山东立足,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要收复河南、山西,兵力捉襟见肘,更是顾不上辽东。

    诚如魏云说的,旅顺到登莱不过一二日海程,而清兵每次从腹地到旅顺,却是数百里崎岖山路。现在山东水师实际上是沈廷扬的沙船帮和施琅的郑家军,前者善于运输,后者善于海战,要对付满清几条渔船毫无压力。

    “卑职以为,可重开东江镇!”魏云道:“殿下,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之后,东江疲软,渐至荒废。满清不得舟船之利,或镇守旅顺,但绝不会在岛上派驻重兵。卑职以为,可派人侦察东江诸岛并旅顺堡,一面备足木石、火炮。待得时机成熟,正可以一举占据辽南。”

    只要稍有些军事常识,就能看出皮岛对辽东局势的影响力。毛文龙此人固然毁誉参半,但他以二百众开镇东江,屡次大捷,收复旅顺、宽奠,都是确凿的战果。从满清叩关的记录上看,东江镇的确起到了牵制作用,反倒是处于辽西走廊的袁崇焕乏善可陈。

    “从岛入手,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若是惊动了满清,恐怕旅顺就不易得了。”朱慈烺提醒道。

    “卑职愿单枪匹马赶赴辽东,筹划复辽!”魏云朗声道。

    谁都有英雄情节,谁不想效仿班超三十六骑定西域?不过单枪匹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更何况班超背后还有个大汉,而现在的大明显然缺乏足够的威慑力。

    “陈德呢?”朱慈烺环顾四周,笑道:“没事时总看他在眼前晃悠,现在有事了却又不见了。”

    魏云有些失落,暗道:看来仿效毛帅孤胆开镇是没指望了。陈德到底是下将军,照理能带一个师,起码也是一个精锐营,殿下又从哪里变人出来?

    萧东楼也是心如刀割,一旦开辟辽东战场,他的近卫二营扩编又不知道得推到什么时候去。

    陈德从劳工营调离出来之后,归属于总参谋部。他虽然军衔极高,但总参谋部早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他的位置了。尤世威更觉得其父变节可耻,不愿接纳,便打发陈德去整理天启朝以来明军战史,以及归档的军事日志。

    作为真正上过战场,又有天赋的年轻将领,陈德很看不上总参的作战参谋,觉得他们除了纸上谈兵别无用处。尤其是这回北直攻略,简直不知所云,不被皇太子骂就有鬼了,所以陈德故意避开,没想到却还是接到了诏谕。

    陈德赶到行辕大帐,见所有人都用诡谲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不免打鼓。他上道:“末将陈德奉命前来。”

    朱慈烺看着军容整肃的少将,笑道:“陈德,你可知道毛文龙。”

    “末将略有所闻。”陈德心中疑惑:没事提毛文龙干嘛?殿下要打辽东?

    “他两百人就能开镇东江,收复旅顺,我给你百倍于他的兵力,你能打下来么。”朱慈烺问道。

    陈德差点脱口而出“可以”,亏得这些日子来的磨砺,总算在口中转了转,方才道:“殿下,末将当先行侦知辽东敌情,然后方能回报。”

    魏云心中暗道:听说他不足弱冠,是殿下很看重的少年英豪,现在看来却是老成有余,血性不足。不过……百倍于毛文龙,那就是两万兵?撒豆子撒出来的么?

    “很好。”朱慈烺却是很喜欢这个稳重的答复:“此令:着下将军陈德负责组建辽东师师部,授上尉魏云中校衔,为师参谋长。着总训导部派遣各级训导官。总参谋部调派各级参谋。军法官跟进。”

    陈德喜出望外,转瞬之间就将欣喜之情压住,沉声问道:“殿下,那两万兵力……”

    “劳工营、苦役营、各地巡检司都可以抽调。”朱慈烺道:“再给你一个新兵火器局为师部警卫局。”

    ——原来真正的战兵只给一个局啊!

    陈德略有失望,突然想起自己整理战史时曾读到过毛文龙的一则战报:

    镇江大捷之后,建奴大举反扑,毛文龙兵少难支,退避朝鲜。朝鲜节度使郑遵、朴烨引建奴大军包围毛文龙于林畔,双方进行了激烈战斗,明军将领丁文礼、吕世举等牺牲。

    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毛文龙还能做到“一日七战,杀伤相当”。

    就算是劳工苦役,那也是有饭吃、有衣穿、有兵杖的“战兵”,比之毛文龙当时的辽兵总要好上许多。

    第397章 东家西家罢来往(7)

    洪承畴的最为痛苦的事,莫过于自己在前线两面不讨好。多尔衮虽然有心要招他回京叙职,但京中官员却说服了多尔衮将他留在前线。因为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所以这种建言也很难看出一个人的立场。

    更让洪承畴头痛的是,母亲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到了保定。若是早一年,这无疑是个大好消息,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攻打残明,开创大清基业,洗去投降变节的污名。

    然而现在满清猜忌汉官,母亲的到来无疑会成为多尔衮要挟自己的一张王牌。洪承畴知道自己不忠于前主,若是再落个不孝子的下场,还如何做人?相比动辄杀人的满清,洪承畴更相信明朝的操守——这么多年没拿洪氏族人开刀,足见朝廷的度量。

    洪母从马车上下来,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想起当年家境贫寒,这个懂事的儿子在家帮自己做豆干,每日清晨还要到英圩埔走街串巷叫卖……后来儿子弱冠中式,连捷登科,竟是数十年不曾回过家乡了。

    此时相见,洪母甚至只能从眉眼间依稀看出儿子当年的影子,若是街道偶遇,恐怕都未必认得出来。

    洪承畴自己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看着年逾古稀的母亲,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他道:“儿子不孝……”

    “你果然不孝!”洪母一听儿子说话,仍旧是乡音不改,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抡起拐杖便向洪承畴打去。

    “你老母七十岁的人了,你竟然让我千里迢迢来当老妈子!要你这不孝儿作甚!”洪母一边斥骂,一边仗打洪承畴。旗人命妇要轮班入宫伺候太后,故而洪母有当“老妈子”一说。

    周围侍卫都知道这是母亲打儿,没人敢上前阻拦。洪承畴只能垂头硬扛,着实被母亲狠狠打了几下。他知道母亲年轻时也是下地干活的,没被打死足见母亲手下留情,若是再有躲闪,恐怕更惹得母亲不快。

    洪母打得自己气喘吁吁,终于停下了手,看着洪承畴一身旗人装扮,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哭道:“我翁山洪氏世代书香,如何出了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洪承畴垂头不敢言语,只能任由母亲责骂。他知道清廷气量小,母亲又性子刚烈,势必语出惹祸,只能遣散周围人等,不许围观旁听,一边又劝母亲保重身体,先入城休息。随行侍女也纷纷劝老夫人保重,总算在老人家的痛哭之下到了洪承畴安排好的临时宅邸。

    老人家到底已经年过古稀,如此折腾体力不支,很快就安睡了。

    洪承畴唤了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问道:“老夫人这一路可还平安?”

    侍女道:“在南京时,有位阮老爷赠了一辆四轮马车。过了徐州之后,路也平整了许多,老祖宗这一路来倒还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