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立国时就将国税和矿税定得极低,低到了后世皇帝收税不足以抵消成本的程度。派人收税花的钱竟然低于税收收入,那就只有关闭国营矿场、铁厂。而世人都知道开矿是暴富之路,所以这些矿产就由公营转向民营,开始了大明私有化进程。

    这个进程在万历年间基本已经完成了。

    换言之,大明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瓜分完了。

    万历皇帝的想法也很简单:东西被你们占了,朕也就罢了,但你们总得纳税吧?找文官收税么?

    那是不可能的。

    有一位两袖清风的漕运总督名叫李三才,专门就皇帝与民争利、剥削民脂民膏写过一封奏疏。当年海瑞骂嘉靖帝,还有所遮掩;而李三才的这份奏疏却是近乎指着鼻子骂街了。

    当然,李三才的确两袖清风,身为东林巨子,在阉党《东林点将录》中被称为“托塔天王”,其名下资产只有四百七十万两。

    四百七十万两的概念是什么?

    是天启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总额,在崇祯没有加派之前,每年连四百万两都未必能收得到。而即便有魏忠贤替天启敛财,天启帝的内帑也没有超过七十万两的时候。崇祯帝在即位初期还有几十万两内帑可用,但在杨嗣昌的“十面张网”之后,最穷的时候只有七万两,连宫中的金银器都砸了换钱充饷。

    多乎哉?不多矣!

    这种事并非后世人才知道的秘辛,在当时李三才“性不能持廉”就已经为人所知。只是李三才顶住了税、矿监,结好了大批大商人,有人替他扬名。又与东林三巨头相交莫逆,而他的政敌都被列入“阉党”名册,自然就成了天下闻名的大贤。

    朱慈烺很难想象自己碰到李三才这样的人会怎么做,恐怕不让他身败名裂挫骨扬灰是难解心头之恨的。从这点上看,神宗皇帝又有些怯弱,只会以避而不见的冷暴力处理问题。

    “父皇所言甚是,所以儿臣打算用文官收税。”朱慈烺很清楚自己如果排除税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今的大商人比之万历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晋商受遏制之后,两淮南直的徽商、江浙的浙商,都失去了一个天敌,势必会更加强势。

    而在扶持政治代言人方面,徽浙商人更是得心应手,而且有了“东林党”这个还算成功的前例。

    “此事难啊。”崇祯摇头叹道:“我儿还年少,不知断人财路与杀人父母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啊。而且文官之中有明盟有暗党,防不慎防的。”崇祯想起钱谦益的案子,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只处罚几个小官,谁都知道那本来就是幕后博弈之人的弃子。

    “儿臣省得。”朱慈烺笑了笑,继续道:“至于国家财政,若说财部、度支就有些难听了。仍然挂户部的名号。至于抚养百姓的职司,则另立一部,冠以民部。父皇以为如何?”

    “嗯,唐太宗之前本就叫民部,正贴切。”

    崇祯虚应一声,心中还为皇太子的变法有些担心。他经历过穷日子,知道问人伸手要钱的艰辛。关键是非但艰辛,还拿不到钱。至于让文官去收钱,更是有些异想天开,除非儿子能找到第二个海瑞。

    因为担着这份操心,崇祯对后面工部、刑部、吏部的变革也就有些漫不经心。而且工部和吏部本就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刑部不再负责审案,负责统管全国警察局和监狱。

    司法裁判职能在中央则为大理寺,在地方也从提刑按察使司分离出来,在各省成立行大理寺,到府县一级设立推事院和裁判所。

    整个变法的蓝图宏大而复杂,就像是泰西座钟里的大小零件,缺一不可,稍有不慎则全盘崩溃。如此庞大的工程,就算是没有人捣乱都未必能够成功,而因为涉及“不共戴天之仇”,势必会有人、有很多人、有很多有财力权势的人出来抵抗。

    崇祯看着文弱的儿子一脸坚毅必胜的神情,打了个哆嗦,想起当日这个长子带兵入宫,短短数日就将该带的都带去了山东。自己谋划数年的南迁,儿子竟然不动声色就完成了……或许这才是帝王魄力。

    崇祯又想起当年天启帝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吾弟当为尧舜。”

    “我儿当为秦皇汉武。”崇祯突然脱口而出。

    “好。”已经陷入沉思的朱慈烺随口应道。

    ……

    崇祯十九年四月三十日,北京城防正式移交给顺天府巡检司,治安归于顺天府警察厅,市容环卫归于顺天府,消防安全也暂时由巡检司兼管。原来的五城兵马司因此被肢解成了数块,再次退出历史舞台。

    当然,如果没有意外,它也不会再“复设”了。

    近卫第一师收复蓟镇,整军进发永平四镇,摆出进攻山海关的姿态,不让清军两红旗赶往宁远支援两白旗。

    近卫第三师击溃了居庸关之敌,一路东进,收复长城各峪口,直打到密云。

    由此京师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由近卫第三师对京师外围进行保护。第一师照计划是要攻克山海关,然后与第二师前后夹击东虏两白旗。

    朱慈烺目前对于战事有所担心的,也只有处于敌后的近卫第二师。若是东虏倾国之力,从锦州再打过来,第二师要守住宁远恐怕也要付出极重的伤亡。不过在此之前,重要的是加紧国家制度改革,扩大动员能力,这才是根本之法。

    第481章 祸乱初平事休息(4)

    朱慈烺一早起来的时候有些昏沉,身子很重。叫来御医把了脉象,乃是湿热淤积之症,除了排湿解热也没甚要紧的事。想想马上就要到端午了,古人称之为毒日,多半是节气的作用,便也不叫帝后知道。

    直到过了早朝,朱慈烺人才精神了一些,自己步行前往文华殿,舍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筐名牌,都是请求召见的官员。

    这些舍人本是东宫侍从室的侍从,分派入各科充任舍人。

    中书舍人在明代并无长贰官,只有一名资深年迈的老舍人,掌管印信,称为“印君”。

    如今的印君自然是陆素瑶。她早已摸透了朱慈烺的工作习惯,合理安排人员入见。她见皇太子一早上有些精神萎靡,想来这天有些闷热了,连忙让人去问:倪元璐是否来了。

    倪元璐是前一天递的名牌,安排在今日早间十点入见。按照皇太子殿下的习惯,官员来了之后最多只会等三五分钟。若是朱慈烺临时有事,绝对会让人去将后面的安排改期,而不会抛诸脑后,让大臣们傻等。

    还好倪元璐来内阁找吴甡,有舍人告诉了陆素瑶,便将他排在了最前面,安排觐见。

    朱慈烺并不知道陆素瑶有意变动顺序,只是觉得恰恰好。

    倪元璐也不多说自己提前觐见的事,只是唱礼入见,道:“殿下,臣将书画带来了。”

    之前崇祯以为朱慈烺见倪元璐是要用他做户部尚书,其实朱慈烺只是单纯地问倪元璐要了两幅作品。倪元璐没有拿以前的作品应付差事,静静等了两天,等来了灵感方才写了一副《喜闻神京光复歌》,无论是此歌的行文还是运笔笔法,无不是其上乘之作。

    朱慈烺前世对于书法完全是个外行,只知道字好看难看而已。这辈子第一个正式的蒙师就是大书法家姜逢元,后来又有李明睿、吴伟业等人,都是书法名家。等到倪元璐来当老师的时候,朱慈烺对于书法已经入了门,不说写得多好,起码有了鉴赏能力。

    在后人所谓“明人无不能行书”的时代,朱慈烺自然也看过许多名家真迹,但是本朝书法之中还是最喜欢倪元璐的文字。经过李闯、满清两番糟蹋,文华殿里一点书画都没有,墙上光秃秃的格外难看,就想请了倪元璐写字作画,装点一番。

    “鸿宝先生的字百看不厌,深得法于二王,又能写出万古新意。”朱慈烺看罢二十二行长歌,对于内容倒是不甚惊艳,只觉得这字实在是华夏瑰宝。

    ——起用张岱之后,世上不复有《二梦》,但换得倪元璐这副字来也是值得的!

    朱慈烺又读了一遍,命内侍当即拿去挂起来,仰头又读了一遍,笑道:“还好先生来时已经裱好了,否则我真是舍不得拿去给人装裱。此书必成华夏国宝,待我死后才能捐与博物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