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康摇头道:“口诛笔伐是一者,辞官求去又是一者。这两者分明就是皇太子那边蓄力以待,让众人摆明车马,亮出刀枪,然后借力回击。明公且试想:江南士林若是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有如此众志成城,皇太子要撤除两京制度,岂能如此轻易?”

    史可法顺着姚康的思路想去,也不免感叹:“如今江南宛如殊域,怕是天子也不得不撤了南京吧。”

    “正是,防的不是皇太子,实则是江南自成一统啊。”姚康说着摇了摇头,将橘子放入口中含暖。橘子本来不能久存,张岱的四叔张烨芳发明了一种存法,便是用黄砂缸籍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过得十日,草有润气则更换之。如此可藏至三月尽,甘脆如新采者。

    虽然奢侈,却为江南势家大户所喜用。

    史可法固然清廉,但这种生活必须的开支却也不苛责自己。何况姚康也是嗜吃橘子,自然要保证供应。

    “此文一出,江南不知如何应对。”史可法问道。

    姚康道:“老夫子们无非就会说‘祖制’两字。”

    史可法默然。祖制是最锋锐的利器,但也是最无力的辩驳。而且以南京为祖制本身也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大家都知道太祖高皇帝其实并不满意南京这个首都。他一度以开封为北京,设北平府,后来复为开封府。洪武二十四年,派皇太子标巡抚陕西,考察迁都关中之事。

    从永乐到正统年间,北京和南京的京师地位也几经转折,或是以北京为行在,或是以南京为行在,一直到正统六年才最终确定了南北两京制度。

    这要是再吵起来,又是好一番口水仗,而且南京多半要落在下风。

    “若是诛心而论,老夫几乎觉得这一切是皇太子挑起来的。”姚康突然道:“若是南直分成二省,归于六部,则江南士林原本以南、浙为砥柱的体制,就成了三省争立。照皇太子划的安徽、江苏两省而论,前者有钱,后者有才。一旦分立两省,其人分论乡党,岂非给了皇太子各个击破的机会?”

    史可法犹疑道:“皇太子恐怕还不足以操纵人心一至于此吧?”

    姚康笑而不语。

    “先生以为,江南该如何应对?”史可法又问道。他知道自己虽然离开了江南,但那边肯定会有人来信询问他的看法,正好先打个底子。

    “江南富庶天下知闻,要是肯给皇太子分一杯羹,或许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姚康笑道。

    “分润?皇太子?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明公自己信么?”姚康挥手打断了史可法:“这天下名义上是朱家的,可皇帝穿着破衣,而江南豪富之家却连奴仆都有几身替换的绫罗绸缎。若是没有国变,或许这情形还能维持几十年。经历了甲申之变,皇太子抄家养军已然食髓知味,还会对江南膏腴之地视而不见么?”

    “皇太子胃纳终究有限,也要顾忌身前生后之名,若是江南势家能够分润一些出来,倒还罢了。若是铁了心要吃独食,怕是难得善了。”姚康叹道:“只可惜人为财死啊!”

    史可法摇了摇头,他听说内阁早在十八年就已讨论《税法》,因为蒋阁老的一力阻碍,始终无法达成合议。如果能够在江南先行达成此法,无疑是皇太子最喜闻乐见的事了。

    暂且放开江南的事,史可法又道:“我湖广的事也是繁杂,本官一力推行东宫新政,却阻碍重重,收效极微。正想上疏,却又担心被皇太子误会我在声援江南,攻击新法。唉。”

    “明公之虑诚不为过。”姚康道:“湖广之难治,在于没有肯下狠手的官员。他们一个个都想着进名宦祠,哪里愿意得罪地方?”

    “他们倒不怕皇太子拿他们发落……”史可法叹道。

    “怕什么?不还有上面的官儿顶着么?”姚康笑道。

    “我却不想为他们撑着。”史可法面露厌恶,他对于那些庸蠹之辈本就没甚好感。

    “这倒简单,”姚康道,“逼着各地将正税补齐,只要能交出粮食,就是对皇太子的最大支撑。明公既不指望进名宦祠,在乎什么?”

    “这……”

    “然后收集一些下官们苛虐百姓的证据,交给皇太子就是了。”

    姚康三言两语说了应对之策,吃完了手里最后几瓣橘瓤,拍手告辞。

    第532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18)

    史可法哭笑不得地送姚康出去,想了想还是先写了一封湖广奴变大平的喜庆文字,让幕僚誊真送发。论说起来,奴变最多也就是搞点乱子出来,只要不竖反旗,短则五七日,长则十余日,自己就平息了。

    更何况皇太子已经发下“自陈脱籍视作凡人”的令旨,等于变相否定了所有身券文契,那些以“讨要身券”为名、打劫报复为实的乱奴,也就无从聚拢更多的人马。

    之所以不直接废除蓄奴制度,则是因为有许多奴仆本身站在反对奴变的立场上,他们忠心耿耿要为主家世代为奴,皇太子自然不值得为此冒更大的政治风险。

    史可法一念及此,也不免感叹:这皇太子还真是个心细如发的细腻人。

    此时此刻,心细如发的皇太子正漫步在南京行宫之中,身后跟着一群南京的勋臣贵戚。

    这些人不是开国名将子裔,就是靖难功勋之后,诸如朱国弼这样成化朝“新贵”,只能乖乖走在大队人马十分靠后的地方。

    他们这些人因为身份关系,在声讨皇太子的大势之下保持了缄默,这也是他们如今还有脸走进这座皇城的唯一资本。

    外面那些没有颜面进来的文官,很容易就能让这些勋戚们帮忙说项——

    一旦革除南京,流官就如树上的猴子和鸟,还可以迁走。而这些贵戚却是靠大树养料生存的藤蔓,只能慢慢等着枯萎而死。

    “真是难办啊!”朱慈烺突然仰天道。

    忻城伯赵之龙连忙上前道:“殿下,实在是有些小人不知人事,实在无须与他们置气。”

    “我倒不觉得是置气。如今这局面,我已经做不来了。本想着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偏偏引得人嫌鬼憎,这又何苦来着?”朱慈烺对着这些年过五旬的贵戚叹道。

    “殿下,报纸此物最容易混淆是非。之前臣等私下就在说,让他们这干笔棍在报上胡言乱语,实在太伤正人君子之心!本想着请殿下禁报,又怕惹来‘防民之口’的非议;想着自己找人写点文章以正视听,偏偏人家报上又不肯发;臣等还集资办报,欲为殿下鼓吹,这不,都察院的审批倒是下来了,可编校的人手、刻字的工匠……”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朱慈烺打断了忻城伯的自辩。光是从这方面看,南京这些贵戚倒真像是死心塌地忠于天家的。

    可惜,皇太子并不是一个二十出头不通世事的傻小子。

    “我说难办的是,你们都是与国同休的勋戚,天家到底该如何与尔等同甘共苦呢?”朱慈烺在宝座上坐下,丝毫没有展现出传说中的礼贤下士,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叟站在春寒之中。

    但凡有人在原历史剧本上留下了忠贞之名,朱慈烺也不会用如此极端一网打尽的法子。

    可在朱慈烺前世的历史书上,正是这些勋戚与南京留守文官集体卖城,没有半点抵抗,拱手将江南交给了鞑虏,助纣为虐,酿成江南数十起大屠杀。

    人不能为他们尚未做过的事负责,但这些人愚昧和贪婪的原罪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