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东厂整理出来的数据看起来骇人听闻,但将十六、四十二、八等数字融入三十万言的“巨著”之中,其中还有大量图画、案例,就像是沙漠里沙子,很容易被人忽略。

    “殿下,是微臣的过失。”徐惇当然不愿意承认这是犯罪,而且他本来就没有任何贰心。

    “也是我的过失。”朱慈烺道:“这件事不可能简单一句改教材就结束的。”

    “臣愿一力承担。”徐惇道:“不过臣希望能够流放辽东。主要是臣实在受不了潮热的天气。”

    朱慈烺扯动嘴角,道:“锦衣卫与东厂只有业务监督和权力制衡,不存在个人恩怨。”

    听到这个定性,徐惇放下了心:起码死不了了。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说穿了只是眼热谍报班。”朱慈烺起身踱步,道:“你怎么说。”

    “与东厂往来增多之后,臣也发现东厂业务能力低下,原本就有共享谍报班的打算。”徐惇在退步时仍然不忘坑一把东厂,真是将“蛇蝎心肠”演绎到了极处。

    朱慈烺点了点头,却见徐惇继续道:“不过当时臣想单独开班帮助东厂培养人才,既然这教材不妥,此事自然不该如此操作。”

    “说来听听。”

    “殿下,”徐惇脑中运转如飞,“如今收罗情报的衙门在大明共有四家。我锦衣卫、东缉事厂、总参军情司、兵部职方司。虽然各有偏重,但许多基本知识却可以共通,而且个别特长在四衙门都有用处。臣以为,可以谍报班为骨干,建立一所大学堂,专门培养各种人才,然后由四家各自选拔,各取所需。”

    “教材也是由四家共同出人力编写,教员就从四家抽调。”徐惇道。

    朱慈烺闻言一听,也不由佩服徐惇的反应和果决。

    如此一来,锦衣卫看似失去了一个固定的人力宝库,实际上却将影响力扩张到了四个情报部门。无论怎么说,谍报班仍旧是骨干,而教员肯定也都是锦衣卫出身——东厂如果能有足够的教员,也不用眼红锦衣卫了。

    从名声上看,兵部职方司和总参军情司都胜于锦衣卫和东厂,但兵部职方司更需要地图绘制方面的人才,军情司需要情报分析方面的人才,与锦衣卫、东厂需要的谍报人才基本不重叠。

    只比较锦衣卫和东厂的话,恐怕更多人愿意选择天子亲军的锦衣卫。

    徐惇这招退避三舍之中,还蕴藏着以退为进的意思。

    朱慈烺没有理由扼杀内部竞争。只要能够拿出成绩说话,无论他们谁赢谁输,都是大明获益。

    朱慈烺装作没有看透徐惇的心思,道:“你能如此息事宁人,正是我所乐见。”

    徐惇微微躬身,道:“若是能够因此弥补累臣之过,臣也安心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所学校因为性质问题,并不能像武备大学那样明目张胆地喊出“谍报”两字。在朱慈烺前世,人们常用“无线电报培训班”或者“速成班”之类的名字打掩护,而现在肯定是不能用的。

    “校名就叫:皇明国安大学吧。”朱慈烺道:“我过些日子会题写好校训送去锦衣卫。”

    校训就是:卫国安民。

    “谢殿下。”徐惇谢道。

    朱慈烺看了看座钟,客气地端茶送客。

    的确一如属下们对他的评价,对事严厉得乃至严苛,对人却温柔地乃至于溺爱。

    ……

    崇祯二十二年,天下越发安定了,但战时制度的后遗症却越来越多地浮现出来。

    对人类社会而言,任何制度都像是一种新的病毒。这种“病毒”如果能够适用,就会成为疫苗,帮助维持更健康的文明状态。一旦失控,就可能对整个社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历史上的改革家都可以算是医生,有些人成功了,比如制定周礼的周公,坚定推广郡县制的李斯。也有些人失败了,结果就是给整个文明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疤痕。

    朱慈烺在崇祯皇帝、在周后、在无数属下、臣民眼中戴着层层光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作为一个在后世勉强可算作成功人士,朱慈烺并没有伟人们的高瞻远瞩和奇思异想,更没有毁掉一代人的人生也要付诸实践的魄力。

    他只是个学习者。

    所有推行的政策制度就像是有实验数据的配方,唯一需要的就是根据“体质”控制剂量。

    即便如此,社会调整期引发的治安案件,思想变革引起的伦理争议,后国变时代引起的刑事问题,都牵涉了朱慈烺大量的精力。在很多时候,朱慈烺只能作为一个观察者静静看着,似乎什么事都没做,但实际上却是绷紧了精神,紧跟实验进度。

    报纸就是他的显微镜,都察院就是他的手术刀。

    ……

    目送徐惇离开了书房,朱慈烺查了一下日程表,终于安心地回钟粹宫去了。

    又到了与长子一起游戏的时间。在孩子三天大一圈的时候,这种游戏不能间断。

    段氏本以为这是个培养孩子艺术审美的游戏。因为钟粹宫的一间偏殿了摆满了宫中收藏的画作,还有泰西传教士进贡的西洋画。

    听说那都是用鸡蛋黄调出来的色彩,所以叫做蛋彩画。

    不过具体的游戏内容却与艺术无关。

    朱慈烺弯腰牵着小秋官的手,走到一副泰西蛋彩画前,道:“仔细看哦,五分钟后爹爹要提问。”

    小秋官看了一旁宦官抬着的座钟,略有些紧张地盯着画作,一动不动。

    当宦官提示到了五分钟,朱慈烺便命人将画作转过去。

    “画上有几只鸟?”朱慈烺问道。

    段氏吓了一跳,她压根没有看到画上有鸟。

    这明明是一副少女和朋友在河边散步的画。

    “三只。”秋官奶声奶气说道。

    “在什么位置?”朱慈烺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