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威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单身在外要保重,去青楼要换便装,可别偷偷养外宅……听说五军都察院抓了好几个了。”老黄大咧咧地笑说,丝毫没有因为地位悬殊而有所畏惧。当然,在老黄看来,自己也是吃皇粮的,而且还管着这个院子的钥匙呢!

    杨威苦笑,朝老黄招了招手,提着箱子大步朝外走去。

    直到登上马车,杨威才感觉到心中有根丝弦,发出“嘣”地一声轻响,断了。

    隆景三年四月,杨威搭乘的军舰抵达济州岛。

    在岛上度过了两天无所事事地休息之后,杨威接到命令,从济州岛前往对马岛向提督朝鲜军务总兵官陈德少将报道。

    杨威很庆幸自己不晕船,一路到了对马岛,迎接自己的只是个朝鲜列兵,说汉语的时候就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这是驻外军官的优越性,即便只是个少尉,也配有侍从兵。

    用陈德的话来说:朝鲜士兵还不如一双军靴值钱!

    “我自己提吧,箱子不重。”杨威推开了朴德欢的手,上了马车,道:“如果军门没有安排,我想先入住宿舍,并且沐浴。”

    朴德欢行了个军礼,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杨威竟然听不出这是汉语还是朝鲜话。

    对马岛的宗家虽然对李朝称臣,但本质上还是个日本大名。杨威坐在马车上,看着狭窄道路两旁的和式房屋,只觉得低矮得不可思议。即便以他并不高大的身形,也要小心别撞了屋檐。

    因为马车上挂有红底金龙旗,岛上的日本居民和朝鲜商人每见马车驶过,就要紧挨着墙边跪下,将头深深埋下去,竟没一个人敢抬头看。

    ——我朝国威竟能如此……

    杨威心中感叹,却又有些不忍。

    即便是在大明,百姓也不用如此谨慎守礼。

    “这里有书肆么?”杨威突然发问道:“书,肆。卖书的地方。”

    朴德欢能够选为明军军官的侍从兵,已经是汉语听说读写都合格的人了,当然知道书肆是什么。不过在这座岛上,却还真的没有书肆。

    但是有个地方肯定有书。

    第671章 东邻夜宴歌尚齐(7)

    杨威对自己侍从兵的理解能力十分遗憾。他需要的是卖书的地方,好买点话本之类的闲杂书打发时间,然而朴德欢竟然将他带到了对马藩藩主的城堡里。

    这座三层楼的天守阁就如同一个大的望楼,孤独地立在城中。墙基是由乱石堆砌,虽然不甚美观,看起来还算坚固。

    杨威站在天守阁门外,看到朴德欢与守门的对马藩足轻说着自己不懂的话,隐隐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朴德欢的交涉过程十分顺利,足轻在返回阁中不一会便又出来了,表示藩主愿意接见这位明国军官。

    杨威听了朴德欢的回报,隐隐中觉得这不符合礼数。自己是来向陈德将军报道的,怎么可以在报道之前拜访其他人?更何况这人还是外邦藩主。如今大明在对马到底还是客人,见了此地地主又该用何等礼节?

    “我只是想看书而言,你竟然自说自话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杨威有些头痛,如果不进去的话,恐怕会被人误会是来消遣人的。

    朴德欢不能理解这句话意思,更不知道有什么麻烦可言。在他看来,大明就是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任何人都应该听从大明的指令。作为大明的军官,杨威自然可以代表大明在这片土地上行使权威,见见那个藩主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僵持间,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和尚已经从天守阁出来,径直走向杨威,躬身行礼,自我介绍道:“贫僧是规伯玄方,奉命出来迎接明国武官阁下。”

    对马藩负责日朝贸易,在釜山还建有倭馆,是以其国内许多人都会朝鲜语,以及稍许汉语。相对于朴德欢的汉语水平,规伯玄方的汉话起码能让杨威听懂。

    杨威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还礼,道:“请转告令上,我只是想借阅书籍,并不敢打扰令上。会见一事,是在下没有说清楚。”

    规伯玄方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道:“上官客气了,并不打扰。我家主公十分喜欢与忠勇无双的明国武官一叙啊。”

    ——关键是我不喜欢啊!

    杨威到底还是年轻,尤其是受到了尊老的教育影响,不知道该如何强硬回绝这个颇为慈善的老和尚。

    “那就请带路吧。”杨威硬着头皮说道,心中暗道:看来回去就得写一篇报告了。唉,如果上面不知道此事,我写了报告就是徒增烦恼;如果上面知道,我却没写,又要被传唤聆讯。真是一桩大麻烦啊。

    杨威忍不住抬起右手抓了抓后脑发痒的头皮,只觉得头发发油,已经多日没有好好洗澡了。

    玄方引领着杨威进了天守阁,时不时停下来鞠躬指路,每个路口都必要谦让一番,让杨威对日本的礼教程度颇为意外。在他原本的认识里,日本只勉强算是“国家”,比蛮夷之邦强些罢了。

    如今的对马藩藩主宗义成是初代藩主宗义智的长男,已经年过五旬,颇显老态。这些日子来,他时常考虑对马藩的前途。

    作为日本列岛的屏障,对马岛早在蒙元入寇时就感受到了身为“屏障”的痛苦,这也是宗义成对明军的到来选择了妥协政策。

    好歹明军并没有大举入寇,驻扎在对马岛的明军绝大部分其实是人畜无害的朝鲜兵。

    听说有一位年轻的明国武官求见借书,宗义成心血来潮,想与这位武官谈谈,看看明国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

    当杨威站在宗义成面前的时候,宗义成有些诧异,因为这位武官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贵官是以何技用于王事?”宗义成努力用文言问道,经由学问僧规伯玄方翻译给杨威。

    杨威有些意外,这种问答颇有古风。

    貌似在《战国策》里经常能够看到类似的问题。

    自从华夏有了科举之后,谁还会问这种问题?

    “在下毕业于武学,因此见用。”杨威简单答道。

    宗义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武学了。因为武学的存在,他甚至对大明的教育体系也下了一番功夫,赠送了许多礼物给驻在对马的明军军官,只为了了解大明推行教育的真相。

    作为一个世袭的国主、藩主,宗义成真的很难理解竟然有人能够不凭出身,单纯因为学识才能而获得任用。

    “像贵官这样的俊杰,大明有多少呢?”宗义成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