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廷再次建立起公信度之后,大明纸钞成功地取代了白银,成为流通货币,对菲律宾的依赖大为减轻。而且现在有了暹罗、交趾这两个大产粮区,日本人也十分乐意用白银换大米——在日本,大米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现在大明以及隆景皇帝本人都对菲律宾失去了耐心,开始计算如果赶走了吕宋岛上的西班牙人,大明在澳洲航线上可以减少多少个警备点。

    撒比尼安诺从澳门的密探手中高价买到了大明发行的报纸,并找人翻译,从中得到了这些消息,这也是他建议新西班牙总督采取和善态度的主要依据。然而新西班牙总督却是从荆王朱和至口中亲耳确实了明国正在西北和西南方向同时进行两场大规模的战争,那可是数十万人的战争规模。

    在这位总督的认识中,没有一个理智国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挑起战端。

    尤其是与西班牙这样一个占据了大西洋两岸的日不落帝国为敌。

    “他们(明国)在缅甸的战事上进展缓慢,迟迟不能解决一小撮叛乱分子,这无疑是帝国没落的表征,所以督军先生对中国人的焦虑完全没有必要。如果有需要,甚至可以再次借用土著人,削弱在吕宋中国人的数量和力量。”总督阁下的回信十分清楚,为了确保他的建议不会被撒比尼安诺督军忽视,他甚至给吕宋的检审庭庭长写了一封大同小异的信件。

    即便是国王的亲戚,新西班牙总督权威也难以在太平洋彼岸的吕宋岛发生效力。

    在菲律宾,督军和检审庭庭长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不,我们决不能给明国任何发动战争的口实,而且必须派出特使前往北京,及时落实商贸关系。”撒比尼安诺先生严正警告跃跃欲试的检审庭庭长阁下:“一旦明国决心发动战争,新西班牙或许会胜利,但我们必将成为祖国的耻辱。”

    检审庭庭长拥有吕宋岛的司法权,但无权调动军队,只能对督军小心谨慎,乃至于怯懦表示遗憾。

    ……

    马尼拉距离赤道已经不远了,在每日早间清爽的晨风过后,便是令人窒息的炎热。即便站在海边,也只能收获令人大汗淋漓的热风。等到了正午时分,整个天空、海洋和陆地就如燃烧的炼狱一般,根本无法外出,只能在室内与凉席、风扇为伍。

    只有到了黄昏的时候,太阳收敛起肆虐的火舌,人们才能获得些许凉爽。对于西班牙人而言,他们最为心爱的斗牛表演也只能挪到黄昏来举行了。

    “听说最近那些中国佬又在蠢蠢欲动。”费尔南德斯夫人对身边的女伴说着,一边感应到不远处有人正在看她。当她回望过去时,看到了一个面部线条分明的日耳曼青年,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让她的心砰砰跳了两跳,不由打开手中的丝绸扇子,遮住脸,回以一个暧昧的微笑。

    她的女伴是个船主的妻子,闻言道:“真是令人遗憾。我还记得上一回对中国佬的教训,几条河里的水被尸体污染得不能食用长达半年。城市周围许多里格以内,河里的鱼都吃是人肉长肥了的,所以人们连鱼也不能吃。”

    她貌似嫌弃地掩住了口鼻,同时揣测着费尔南德斯夫人透露出来的消息,因为这位夫人可是检审庭庭长的妻子,而且还在自己丈夫的船上投了大笔的钱。

    “我并不觉得遗憾。”费尔南德斯夫人道:“如果不是因为需要工匠,我很乐见一个没有中国佬的吕宋岛。”

    “那是当然,圣母保佑,那些中国佬就像是吸血的虱子,总能偷到令人咋舌的财富。”船长夫人道:“上回惩戒他们之后,听说王室收入了三万比索。”

    ——督军府也收入了三万比索。

    检审庭庭长夫人心中暗道,回应她的女伴:“拍卖的货物还有三万比索。”

    “喔,看,我就说嘛。”船主夫人回应着,看到穿着小马甲和紧身裤的英俊斗牛士走上了斗牛场,随着观众们欢呼起来。

    费尔南德斯夫人也跟着鼓掌欢呼,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年轻俊美的日耳曼年轻人。

    “我觉得如果能够太平的赚钱,还是最好的。”船主夫人突然道:“不过,若是实在无法回避,我们只能多囤些货了。”

    “可以让您的先生将两条船都塞满了。”庭长夫人低声道。

    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虽然庭长本人不能调动军队,但并不妨碍煽动土著人对华商发动劫掠。事实上每次屠华,这些土人都是西班牙人的先锋军,而且在物资收集上颇有天赋。

    在这位庭长看来,如果真的引发了明国的愤怒,也完全可以将罪过推到土人头上,让明国军队与土人去讲道理。

    ……

    “陛下!锦衣卫的红盒急报。”陆素瑶一路冲到皇帝陛下的床帐之外,方才停下脚步,捧着久未曾出现过的“红盒”。

    朱慈烺在睡梦中听到了陆素瑶的声音,但并不真切。距离那个枕戈以待的时光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以至于他以为自己的有生之年都不会被这种紧急军情所打扰睡眠。

    “什么事?”朱慈烺带着半梦半醒的沙哑,以意志力强迫自己坐了起来,轻轻拍脸,清醒头脑。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因为陆素瑶是不可能知道红盒急报的内容,这是只有皇帝才能亲启的紧急文书。

    国家制度并没有因为趋于安定而有所削弱,反而越发严苛了。

    陆素瑶双手奉上红盒,侍立一旁。

    朱慈烺检查了封泥,打开盒子,取出静静躺在里面的信纸,展开阅读:

    “臣徐惇急报,本卫查知西班牙人预谋于隆景七年三月间血洗吕宋华人。”

    隆景七年三月,还有半年的时间,以如今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准,真要准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还是显得过于仓促。

    而且西班牙人选择在三月份动手,无疑考虑到了南风起,不利于大明舰队南下。

    第707章 使者

    在段皇后眼中,还有半年光阴的事,有必要大半夜将皇帝从床上叫起来么?

    锦衣卫那边固然积极,可到了京师随便哪个衙署搁个两三天,这积极挣出来的光阴可就没了。然而她却还是低估了皇帝陛下给属下灌输的精神力量,以及皇帝本人的自律。

    朱慈烺得到红盒传报之后,并没有回床上再睡,直接披衣而起,提前开始了一整天的工作。他知道徐惇并非单纯为了抢时间才用红盒传递,而是为了确保这个消息的保密程度。只有这个消息切实得到了保密,皇帝才有更大的利用余地。

    比如:做好军事准备,等吕宋岛发生屠华惨剧之后再表示“震惊”,派兵清剿。如此能够最大程度获得“大义”,不会为国内的杂音所影响。而且也可以借此对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进行严酷的惩罚,在国际交往中占据主动。

    但是从以往史实分析,每次西班牙人有预谋的屠华,死亡人数都在二至三万之间。这些人虽然侨居吕宋,但在没有明晰国籍概念的时代,他们无论是情理还是法理上都属于大明子民。

    他们也是为人父,为人子,一样的华夏儿女。

    他们远走南洋是因为国内过不下去,而非崇洋媚外有心叛国。

    世事固然如棋局,但做出弃子的决定果真有必要么?

    朱慈烺在书房里盯着墙上的世界坤舆图直至天亮,方才让一直守候身边的陆素瑶去传吴甡和尤世威入见。现在国家渐渐从战争体制中转型,再次发动对外战争也需要听听朝廷诸公的意见。

    “陛下,这让老臣想到了孔子过泰山之侧……”吴甡道。

    朱慈烺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