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猿意马,非有大智慧是不能约束的。”郭静中笑道。

    朱慈烺长叹一声,只能承认自己的确缺乏智慧。

    ……

    “田先生,请等等。”

    在朱慈烺独自前往白云观访道的时候,朱和圭一如平素耐心地上完了早上的课程。这一节正是物理课,任课教师就是火车上见过的那位田教授。朱和圭站起身,即便身为皇太子,也不敢对先生有丝毫不敬。

    田爽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他是崇祯十七年的进士,从小接受的是传统教育。随驾到了山东之后,进士授官甚严,他就在技工学院半工半读,也算接受了新学教育。在寻常学校,学生在课后请教问题并不罕见,然而在宗学,这样的学生并不多。他能感觉得到,这些宗室勋戚子弟对先生更加畏惧。

    “殿下。”田爽应道。

    “田先生,我想请教一些课外的问题。”朱和圭走到田爽身边,问道:“不知先生可有时间?”

    “殿下但说无妨。”田爽当然不会将皇太子拒之千里。

    “田先生请。”朱和圭模仿着父皇的动作和神态,请田爽去教室外的花园里。其他原本要去花园玩的同学,见状纷纷避开,颇为懂事。

    田爽只觉得皇太子稚嫩之中果然有今上的影子,不禁莞尔,随他出去了。

    “田先生,”朱和圭走到外面,嗅着花草的香气,“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

    田爽有些意外,以为自己课堂上有没说清楚的地方,紧张道:“殿下尽管说来,微臣定当尽力开解。”

    “物理化学之术,皆是格物之学,但如何致良知呢?”朱和圭道。

    田爽瞬间被雷翻了。

    “殿下,”田爽舔了舔嘴唇,“儒生有两种。一种是追求学问,明心见性,体悟圣道的大儒;一种是以四书五经为敲门砖,货与帝王家的小儒。微臣不幸,正是后者。”

    朱和圭更加迷惑了:“但先生不也是在做学问么?不也是在格物么?难道不是为了致于良知,止于至善?”

    田爽吸了口气,道:“殿下,微臣试言之。”他顿了顿,方才道:“圣上将天下应用之学分成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两类。在此之上呢,则有哲学——先哲贤者之学。哲学当以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为基石,然后探寻良知至善。微臣做的是自然科学的学问,拘泥资质,还不足以精研哲学。”

    田爽原本以为自己会让皇太子失望,但做人总不能忽悠孩子,尤其是将来要当皇帝的孩子。

    谁知朱和圭听了却是满眼放光,语带激动,喃喃道:“是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田爽吓得冷汗都留了下来:我到底说了什么?让这位小爷竟然像是着了魔一般。

    朱和圭却不知道田爽心中的忐忑,深深一躬到底,道:“先生一席话,顿时让我如醍醐灌顶,心中疑云顿消,多谢先生指点!”

    “殿下……言重了……”田爽连忙回礼,这回却轮到他迷茫了。

    第733章 白云苍狗(大结局)

    无论是朱慈烺拜访郭真人,还是朱和圭与田爽先生的花园对答,都像是湍急河流中涌动的泥沙,被深深掩埋在水浪之下。甚至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理起了何等变化,人生的路途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然而真正的影响仍旧存在,朱和圭开始在自然科学上下功夫,同时自学了法律和佛、道经典。朱慈烺则收敛起对儿子的干涉之心,开始静静地观察儿子的变化。他知道长子正在青春期,这个阶段正是逆反和自我充斥每个念头的时候,当年自己正是在这个年龄上坚定了要成为一个有钱人。

    为了悖逆自己那位清高得近乎孤傲的中学教师父亲。

    是的,前世的父亲是个受人尊敬的语文老师,有古君子的风范,十分希望儿子能够在文学和史学上有所建树,完成自己的学术之梦,可儿子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赚钱机器的道路。这让父子关系直到前世的终结都没有改善。

    ……

    “其实我还是很爱父亲大人的。”朱慈烺双目含泪,仰着头,不让泪水流淌下来。

    坐在皇帝对面的是一个面无胡须的老年宦官。尽管他静静坐着,但仍旧不能掩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兵戈气息。只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军旅中人,而是一名大学教授——经世大学心理学教授。

    他叫陈崇,曾经佩戴少将军衔的西南集团军训导官。

    作为帝国心理学的鼻祖,朱慈烺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心理医生。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思考,并进行心理学实验。而训导部为了更好地掌握人心,培养出大批忠于皇帝,忠于帝国的战士,同时解决一些战士的心理问题,在心理学领域的投入极大,沿着皇帝陛下指出的路,在这数十年间已经摸索到了一条精神分析的门径。

    只是真正愿意接受心理治疗或者辅导的人实在太少,或许皇帝陛下是少数几人之一。

    也或许未必。

    陈崇知道皇帝陛下选定他来作为自己的心理治疗师是因为他的“忠诚”,而非“专业”。在心理学系的几位教授中,恐怕他的学术背景是最弱的。因为他只研究心理学的实际应用,而不像其他几位教授那样精通古今各种思想,以及那些思想对人的影响。

    即便如此,皇帝在说话的时候也往往有意遮掩,甚至有故意误导的嫌疑。

    譬如“父亲大人”这个称呼,显然不适合用来称呼大行皇帝。

    陈崇在自己心里打了问号,仍旧将之埋藏在心底。

    现在正是皇帝陛下发泄情绪的时候,如果将之打断,肯定会造成不小的精神创伤。

    不过皇帝已经飞快地将这股情绪收敛起来,他擦去眼泪,道:“年纪大了,眼睑已经包不住眼泪了。”

    陈崇比皇帝年纪更大,只是微微笑着。

    “我或许应该退位了。”朱慈烺苦笑道:“当年我与先帝约定的五十退位……结果我们谁都没有遵守。”

    陈崇发现理智要求自己继续保持沉默,但是感情却强迫他开口道:“陛下享国六十一年,古今罕见。至于鼎定江山,相信经历过国变的人都不能想象若是没有陛下……会是何等光景。”

    “如今我已经没什么用了。”朱慈烺长叹一口气,道:“边境四固,百姓安居,有钱人乖乖纳税,官吏不敢欺压贫苦,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陛下,老臣斗胆,美洲边境还没有彻底巩固,大明仍旧离不开陛下。”陈崇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极力劝道。

    “这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朱慈烺叹道:“这些年来,我送走了太多人,真不想再经历被人离开的感觉了。我好几次梦到自己坐着火车,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有谁与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