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是个向新帝表忠心的好机会,可孙越在宁州经营多年,其残余势力未必清理干净,此行并不算安全。

    霍珣撩起眼皮,已有些不耐:“若孤没有记错的话,英国公当年曾掌管宁州军,对南地的情况也比旁人更为熟悉一些吧?”

    英国公会意,持象笏出列:“臣愿前往宁州监工,为陛下分忧。”

    新帝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甚好,辛苦苏爱卿。”

    这桩事得到解决,在场朝臣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散朝后,众人有序离开宣政殿,英国公却和往常一样留在石阶下,等待天子出来。

    然而这次,等来的却是新帝身边那位名唤余泓的近侍。

    余泓向他道礼,低声劝说:“英国公请回罢。”

    英国公道:“可否烦请大监替臣带句话?”

    余泓原本已转身要走,听闻此言,终究还是停下脚步,好心提醒道:“英国公办好陛下交代的事,便能见到想见之人。”

    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

    英国公拱手:“多谢大监。”

    回到宣政殿,天子独坐宝座上,单手撑额,坐姿散漫,眸底墨色浓郁。

    余泓谨慎征询他的意见:“陛下要摆驾御书房吗?”

    “今儿日头正好,孤想去后苑走一走。”霍珣起身,“不必传辇。”

    这些天褚叡留在宅邸养伤,宫中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就只有身边近侍。

    余泓忙去准备,新帝喜静,挑了两个机灵的内侍远远跟在身后侍奉。

    已是深秋,后苑栽种的花相继枯败,唯有金桂飘香。

    循着那清幽桂花香,霍珣越走越深,最终在金明池边的蓬莱殿旧址前停下。

    颓圮的砖瓦堆里,长出一颗小小桂花树,悄然开出一簇簇米黄色小花。

    多年前,因薛贵妃的喜好,蓬莱殿遍植桂树,可惜全部烧毁于那场大火之中。

    霍珣容色平静:“拔掉它,不要留根。”

    说完,他毫无眷恋拂袖而去。

    余泓招手示意一位内侍上前干活,小跑着赶过去,亦步亦趋跟在天子身后。

    走出十来丈,又闻到熟悉的桂花香,霍珣眸光一沉,是不悦的前兆。

    余泓仔细分辨了味道的来源,小心翼翼禀道:“陛下,这桂花香味,似乎是从长秋殿的方向飘来的,陛下是否要进去看看?”

    第7章 共食 “过来用膳。”

    霍珣面色沉静如水,薄唇紧抿,他的心疾暂时得到控制,没有见苏氏的必要。

    “回去罢。”他淡淡道,“孤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

    直到掌灯时分,殿外挂起琉璃宫灯,霍珣搁下紫毫,唤了个小黄门进来:“狸奴呢?今日怎没有见它出来?”

    这只狸奴他养了十来年,年岁渐高,但贪玩的脾性始终如一,平日常在紫宸殿窜上窜下。

    小黄门战战兢兢地道:“回禀陛下,狸奴今日下午开始有些食欲不振……”

    话还没说话,就被天子打断:“把它抱来给孤瞧瞧。”

    狸奴趴在软垫上打盹,小黄门轻手轻脚将它抱出来,给霍珣送去。

    很快,它睁开鸳鸯瞳望着霍珣,喵喵叫了两声,然后无精打采窝在主人怀里。

    霍珣揉了揉它的耳朵,声音很低:“是不是连你也要撇下我了?”

    它不会说话,偶尔扫一下尾巴,以示回应。

    霍珣沉默了会儿,心中生出不安,厉声对那小黄门道:“传太医令。”

    太医令提着药箱,几乎一路小跑赶来,他在宫中行医几十年,可从没给猫狗看过病。

    这次,脑袋是真的拴在裤腰带上了。

    霍珣面色不虞,冷冷注视着为狸奴看诊的太医令。

    年逾半百的太医令暗自捏了把汗,硬着头皮禀道:“臣不擅长此道,初步推断,陛下的狸奴应是受寒着凉,需要吃几贴药。”

    霍珣道:“你去准备汤药,若是无效,孤必定治你欺君之君。”

    太医令欲哭无泪,行礼告退。

    不久后,汤药送过来,如何喂药便又成了问题。

    狸奴并不配合,挣扎得厉害,加之霍珣左臂的伤还没好,暂且使不上劲,而內侍们压根不敢靠近,折腾好一番,终是无果。

    眼看陛下的视线扫过来,太医令头皮发麻,出了个馊主意:“不如,臣去请苏娘子过来?”

    天子一怒便会杀人,苏娘子温柔小意,定能安抚好他。

    霍珣掀起眼皮:“允。”

    比起每日照看它的內侍,衔蝉奴的确更喜欢和苏氏亲近。

    有天夜里内侍忘记给笼子上锁,狸奴逃走,后来在那女子怀中发现的。

    太医令如闻大赦,足下生风,恨不得飞去长秋殿传话。

    长秋殿,一灯如豆,内殿昏暗沉寂。

    忽然,苏慕宜自青纱帐中坐起,担心自己听岔什么,便重复一遍:“陛下这个时辰传召我?”

    秋露点头道:“小娘子,是陆太医亲自来请的,说事情紧急,请小娘子快些赶过去。”

    苏慕宜睡意全无,不敢让霍珣久等,仓促收拾好仪容,随太医令同去紫宸殿。

    一路上,太医令连声向她道歉:“苏娘子,实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才只好请您过来……”

    进到内殿,天子孤身坐在阴影里,膝上抱着一只狸花猫。

    这模样有些诡异,又有些落寞。

    苏慕宜上前行礼,霍珣轻抚狸奴的背脊,抬眸看她一眼:“孤手臂受了箭伤,不便给狸奴喂药,你来喂。”

    其实也可以唤个近侍过来喂,不过她来之后,心疾似乎便又缓和了些。

    然而此刻,苏慕宜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是治不好霍珣的猫,她是不是就得和太医令一起被拉出去处死?

    “妾知晓了。”苏慕宜轻声应道。

    比起动辄翻脸的霍珣,他这只狸花猫可要讨喜多了。

    “妾可以摸一摸狸奴吗?”苏慕宜用金子打的小汤匙舀起一勺汤药,半蹲在他身前,小声询问。

    霍珣颔首,那意思便是同意了。

    得到准许后,她伸手轻揉狸花猫的脑袋,看着它瞳孔张大的鸳鸯眼:“怎么不舒服呀?生病了吗?”

    语气温柔,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

    狸花猫蹭她的掌心,喵呜一声,趁此机会,苏慕宜将汤药灌入它口中。

    苦涩药汁顺着喉咙滑进去,狸花猫第一反应是拼命挣扎,奈何被霍珣死死制住,无法动弹。

    “快点。”霍珣催促道。

    苏慕宜便也顾不得其他,很快一小碗汤药全灌了下去。

    狸花猫委屈地垂着脑袋,苏慕宜便又喂它喝了一点清水。

    许是不放心它的病,霍珣仍将狸奴揽在怀里,不过换了个让它舒服点儿的姿势。

    苏慕宜起身,等待他接下来的吩咐。

    果不其然,他说:“你留在这里,明天清早喂食之前,先再喂一顿药。”

    敢情是将她当成御用女官来使唤了。

    苏慕宜道了个万福,自觉退至外殿值守,免得在霍珣眼前晃来晃去,又要无端惹怒他。

    霍珣却将狸奴交到她手里。俊美无俦的面容掠过一丝异色:“孤还有事。”

    什么情况?苏慕宜未免吃了一惊。

    霍珣匆忙进到内殿,行到雕花屏风后,脱下半边衣裳,露出受伤的左臂,包扎伤口的布条上渗出血迹。

    衔蝉奴虽然老了,体型和力气都比寻常狸奴要大,方才它挣扎得厉害,若不是他及时制住,只怕苏氏的脸上要被挠出几道血痕。

    这个坏脾气的小东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忍痛给伤口换药,穿好衣裳,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把衔蝉奴带回来,却听见那女子很轻很轻的笑声。

    从屏风的镂空图案望去,隔着轻纱,依稀可以望见她在用麈尾逗弄衔蝉奴。

    那是他的猫,而她是霍珲留下的女人。

    霍珣双手握拳垂于身侧,终究缓缓松开,罢了,随她去,至少目前还没发现她有任何异动。

    况且今夜他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翌日,褚叡大清早入宫,称病在家休养六七日,他要是再装下去,新帝就当治他的罪了。

    然而进入紫宸殿,望见那熟悉的身影时,褚叡登时呆若木鸡。

    苏慕宜刚给狸奴喂完药,怀里抱着猫,与他寒暄:“褚将军回来了,病好了些么?”

    “有劳苏娘子挂念,已经好了许多。”褚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