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是被中国人伤害的啊,我的意思是,它们可能是听到你的歌声后,带着伤从其他地方游到中国的……你等一下。”

    张子安示意让她息怒,自己走出浴室,从外面取来用塑料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体,放到浴缸边打开。

    “你看这是什么?”

    塑料布包裹的,就是他从海边捡来的半截鱼叉,生锈的金属浸透血迹之后显得愈发暗红,木柄的断面参差不齐,木柄本身也因为经年累月的使用而泛旧。

    拿着这带血的东西招摇过市可能会被人误会是凶器,在当前维稳的大环境下,万一被警察叔叔请去唱茶就麻烦了,而且也可能吓到店里的顾客,所以他用塑料布包了起来。

    世华直直地盯着鱼叉,从左到右好奇地打量。她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飘进她的鼻子,引起她的阵阵反胃,令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伸出白皙柔嫩的手指,摩挲过鱼叉表面覆盖着铁锈的粗砺表面,感受那凌厉的弧度,最终收拢于锋锐的尖端。

    “呀!”

    她的手指仅仅是轻轻蹭过鱼叉的尖,就被刺破了,虽然肉眼看不见任何伤口,却有一滴血渗出来,滴入浴缸中,回旋,扩散,渲出一朵樱花般的美丽轮廓。

    恐怕连婴儿的手指都没有这么娇嫩。

    “这是什么?”她缩回手问道。

    张子安答道:“这是鱼叉。”

    光听名字无法让她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他捍住鱼叉残余的一截木柄,将鱼叉高举过肩,比划出掷标枪的姿势——虽然他不明白掷鱼叉的动作是不是跟这个类似,但蒙蒙她总是没问题的,想来不可能被她指出错误打脸。

    “看到鲸鱼露出水面后,就像这样把鱼叉掷出去。看见这倒刺没有?鱼叉一旦刺入鲸的体内,就基本上不会脱落,倒刺会死死钩住鲸的血肉,令它们痛苦万分。这柄鱼叉并不完整,本来应该还有一截,尾端是系在绳子上,绳子又是系在船上。鲸鱼被叉中之后就难以逃脱,它们在剧痛之下会奋起全身的力量,拖着船一起游泳,然而越是这样,它们失血越快,体力最终耗尽,瘫痪在海面上,被拖上捕鲸船大卸八块……”

    “以这柄鱼叉的大小判断,它是用来搏杀小型鲸鱼的,它的主人可能驾驶的并非专业捕鲸船,而只是一艘较为普通的渔船。那个人也并非以捕鲸为生,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民,但是他会在船舱内常备一支鱼叉,一旦遇到小型鲸鱼,就拿起鱼叉赚一笔为数不菲的外快。真正的专业捕鲸船,使用的都是大小和威力数倍于此的鱼叉炮,命中鲸鱼之后甚至能将鲸鱼打个对穿……”

    “这柄鱼叉,是前两天在一头小须鲸的身上发现的。它很幸运,可能是由于它被叉中之后挣扎太剧烈,也可能是长期使用之后木柄内部已经腐朽,总之鱼叉从中间断裂了——从另一方面讲,你也可以看出倒刺钩得有多结实,即使木柄断了也不会脱落。”

    “它听到了你的歌声,体内带着鱼叉,忍痛一直从很远的地方游至滨海市,最终在剧痛之下不辨方向,一头冲上海滩搁浅。幸好它被发现得很及时,最终获救,只不过身上留下一道很难看的缝合伤口。”

    这些都是张子安的推测,虽不中亦不远。

    他连比划带说,讲解得非常形象,即使世华完全没见过捕鲸的场面,也不由地在眼前浮现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

    她听得胆战心惊,像是很冷一样在浴缸里抱紧了身体,发现自己在发抖。

    “是……是谁?是什么人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她强忍住几欲争眶而出的眼泪问道。

    张子安把鱼叉放回浴缸边沿,把它翻了个面,指着铭刻在鱼叉上的那个姓氏让她看。

    第895章 录音

    世华没白看韩剧,多少懂得一些韩文,即使她不认识这个字,但至少明白这个字是韩文,毕竟韩文是很有特点的文字,像汉字和日文一样很容易辨认。

    以前张子安跟她讲过,说东北亚这一带,主要是韩国和扶桑在搏杀鲸鱼,唯一的区别是,韩国是偷着捕杀,然后声称是误捕,而扶桑是明目张胆地捕杀,然后声称是为了科学研究。这两个国家都有吃鲸肉的传统,鲸肉在其国内市场价格较贵,很多人愿意为尝鲜而买单。

    当时听了之后,世华拒绝相信,因为她看了很多韩剧,但每一部韩剧里的演员都是俊美而优雅,首尔的街道兴盛繁华,与捏起一片鲸肉送进嘴里大嚼的形象完全不沾边,她怀疑是张子安在骗她,因为从菲娜那里她知道张子安总喜欢信口忽悠。

    如果是吃鱼肉,世华没什么感觉,但鲸对她的意义并不相同,也许是因为她就是半鱼半哺乳动物的存在,相比于人,她其实更接近于鲸。

    鲸和海豚是海洋里智商最高的哺乳动物,相比于鱼类,鲸和海豚有智商有感情,有自己的语言,会社会协作,对人类有天生的友善,是人类在海洋里的天然盟友。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人类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难道真的差那一口鲸肉?

    最关键的是,虽然人类听不到,但她的耳中日夜萦绕着鲸的歌声与细语,这些声音都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鲸通过低频声波的彼此交流,她能听到它们彼此表达爱意,听到它们为了保护家人和族群而向其他同类传递海中猛兽与捕鲸船来袭的讯息,听到母亲呼唤孩子,听到丈夫呼唤妻子,听到雄性浑厚的低音,听到雌性婉转的呢喃……这一切都令她仿佛时刻置身于万千鲸群之中,有时候甚至梦到自己也是一头鲸,可以毫不疲惫地在海中万里遨游。

    对于她来说,鲸的意义是不同的。

    那头在寒冷的波罗的海里陪伴她良久的白鲸,在她诞生于这个世界之后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用身体来温暖她的伙伴,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摆上餐桌分而食之?

    张子安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随时可能呕吐出来,赶紧给她拿过个脸盆备用。

    “喂,我说,你没事吧?”他问道。

    她嘴唇紧闭,只是摇摇头,不敢说话,因为她害怕只要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张子安在旁边等着,等了有十来分钟,她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但是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之前白里透红的颜色。

    “所以说,刺伤那头小须鲸的,真的是韩国渔民吗?”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

    他没有回答,权当是默认。

    证据就摆在面前,不可能造假。这支鱼叉不是新制的,被长期摩挲而光滑的手柄与生着铁锈的倒刺,至少使用了超过十年,鲸血的独特味道从木柄里散发出来,挥之不去。

    什么人会在鱼叉上刻下自己的姓氏呢?一定是捕鱼世家才会带着炫耀意味地这么做。

    张子安拿起鱼叉,用塑料布将其重新包裹,因为他觉得世华再盯着它看下去肯定会很难受。

    世华艰难地说道:“你拍摄的那头巨鲸,难道也被鱼叉刺伤了?”

    “我不知道,我无法肯定,必须要近距离亲眼看一下才能确定——它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这种体型的鱼叉对它来说并不致命,但是如果是更大的、专门用来捕杀巨鲸的鱼叉……那拖下去它恐怕凶多吉少。”张子安如实答道。

    “好吧……我明白了。”世华吞咽着口水,像是要压制住涌上胸口的反胃,“那就开始录吧。”

    “不是那么着急,等你休息一下再录也可以。”张子安见她脸色实在是难看,连清脆曼妙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于是劝说道。

    “我要录。”

    她抬眼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

    不仅如此,她眼神里充斥着对她来说极为少见的刚毅,像是两团湛蓝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