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并抬头看去,见到保安室前的柏树下站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合身的旗袍,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手上还拿着碎花小包,目光沉沉地望向这边。

    很有风韵。

    余虓烈想起前几天见到的许冰葵父亲,肌肉发达却套着一身儒雅长褂,不难猜出这是许冰葵的奶奶。

    他转头看向许冰葵,却看她不像那天见到父亲一样欢快,甚至有点慌乱地朝老人挥手。

    他刚张口想道别,许冰葵却“啪”地踢下单车脚撑,翻出书袋里那两本辅导书一并塞进他的怀里,红着耳根用足以让远处老人听到的音量大声说:“谢谢你……借辅导书给我……很有用!那我先走了,余同学明天见。”

    她走前仰头与余虓烈对视,眼睛里写满莫名的恳求,额头鼻尖也微微冒汗,之后便脱手离去,不顾一脸蒙的余虓烈,扶着车跑向老人。

    许冰葵说谎技术拙劣,跑到春田面前还喘气不停,刚好掩饰了她的心虚,可因为举止不得体,惹来长辈责怪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抿嘴喊道:“奶奶,我们走吧。”

    春田看了眼不远处的高大男孩,见他架着黑框眼镜一副穷苦好学生的模样,便没作声。许冰葵也回头看了几眼,主动解释道:“余同学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昨天借了我……辅导书,我们刚从图书馆……”

    “好了。”春田听她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面无表情地打断,“知道了,我也是到这儿来给客户送旗袍的,刚好放学便在这儿等着你。”

    许冰葵方才上涌至面颊耳根的血气全部褪去,默默点点头,扶着单车跟在春田后面,不再作声,也像不在意似的再不回头看余虓烈了。

    而余虓烈呢,停在十米外,打开了许冰葵像是特务接头一样交给他的两本那厚厚的《衡水重点中学状元手写笔记·数学》《衡水重点中学状元手写笔记·历史》。

    当余虓烈翻开书封,就知道许冰葵的古怪之处了。

    他像收获惊喜似的,一手摘下厚重眼镜,确认一样再仔细翻看几眼。

    随后他抬起右臂遮脸,缓缓地蹲在地上,笑得眼泪蹭在了衣袖上,肩膀也一抖一抖,难以克制。

    再看他手上摊开的那本书,披着状元笔记的封皮,实则印着大大五个字——《倚天屠龙记》!

    这哪是惊喜啊,简直是宝藏!

    这样一个软糯小姑娘,因为心理缺陷,装高冷装冷酷,实际上古道热肠,是个一下没看住就令他担心是否出去惩恶扬善的女侠。

    他极其有幸,初来乍到,成为接触到这种美好的第一人。

    余虓烈把书妥善地放入包里。

    第二天上课时,余虓烈把书交还许冰葵,许冰葵却摇了摇头。

    “能继续放你……那里吗?”她料想余虓烈肯定发现了实情,臊红了半张脸,低着头解释,“今天我奶奶……也会来接我。”

    余虓烈早猜到实情,了然地点点头,笑道:“那明天给你。”

    他又碰碰许冰葵的桌子,认真地问:“不知道图书馆能不能借到衡水中学的语文笔记?”

    许冰葵闷闷地摇摇头,听着他的取笑,涨红的脸蛋慢慢埋进书里,从余虓烈这里看过去,便只能看到她头顶的那个小花苞。

    “我也用不着。”他耸耸肩,在许冰葵移开书看来时,对上了她疑惑的目光,他挥了挥手中的碎花笔记本,正是她交给他的那本,随即含着浓浓笑意道,“我有小葵花版语文笔记。”

    许冰葵看了眼那个小册子,这才发现本子上的印花图案正是葵花,她呆了呆,也不知道余虓烈口中的小葵花是不是指她。

    这天最后两节是数学小测,为了模拟考场,老师让他们把书包和课本一齐放到最后一排的空座上去。

    课间休息时,朱星吉和几个男生出去上厕所,回来时嬉闹着从后门进了教室。

    不知为何,朱星吉原本白胖的脸红红的,入座时不小心踢到许冰葵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余虓烈便回头看了他一眼。

    却看见坐下的朱星吉也不安分,趁着老师低头写教案,捡起地上的粉笔头丢向后排嬉笑的男生。

    无聊的小学生游戏。

    余虓烈很快便转回头检查试卷,不再看他们。

    放学后,看到余虓烈从最后一排的空座拿起一个书包时,刚交卷从讲台走下来的朱星吉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目瞪口呆移开视线,逃一般蹿回了座位上。

    余虓烈皱了皱眉,刚想走过去问一下,便看见许冰葵在后排收拾书,看那堆书估计她要来回搬上两三趟,便径直帮她忙去了。

    今天是余虓烈值日,许冰葵想要拿回自己借的书。

    “你自己去我书包里拿吧,我没动过。”余虓烈正在整理讲台,满手的粉笔灰。

    许冰葵便乖乖地打开他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块板砖。

    一块色泽红艳,坑坑洼洼的板砖。

    许冰葵震惊无比,写满疑惑的小脸慢慢仰起,定定地看着余虓烈,像是在心里给他重新下了定义。

    而余虓烈一瞬间就想到了昨天那个鬼鬼祟祟的肥胖身影,后槽牙咬得吱吱响,却还要尽量平静地笑着对许冰葵解释:“我爷爷嫌我太瘦了,让我的淘气侄子往我包里放上一块砖,就当负重练习了。喏,你的书,不就在那个夹层里吗?”

    不知东窗事发的朱星吉连打三个喷嚏,直觉大事不妙,果然第二天往桌兜里塞书包时,手重重地撞上了“一堵墙”。

    ——他的桌兜被人用板砖塞得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朱星吉捂着撞痛的手,抬头便看见余虓烈虚假的笑脸。

    他讪笑着对吃惊的同桌解释:“我的确有收藏砖块的特殊癖好,你来闻闻,新鲜出炉的砖头还蛮清香的。”

    他造了什么孽啊,不过是昨天大冒险输了,被怂恿着去在建教学楼捡了一块砖,挑了个最老土的书包放进去。

    谁知道挑中的是余虓烈的书包呢!

    事实证明,这个余虓烈果然不是好惹的,但他到底是怎样弄到这么多块砖的?

    他很快就知道了——集合做课间操的时候,副校长举着喇叭气冲冲地跑到看台上,指着东面,大声咆哮,怒气冲冲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那句“全国中学生第九套广播体操”。

    “昨天放学后哪位同学去施工中的信技楼搬砖了!重要的是把工人的推车也推走了,严重影响了施工进程!别等我们调取监控录像,今天放学后,必须连车带砖,给我归还至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