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暴雨足足下了三五日,殿试的结果本该当场出来的,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数日未曾公布。

    可没人敢质疑。

    君臣父子,皇权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天,谁也不能越了这片天去,更何况他们区区学子?

    三日后,雨停。

    屋檐的水刚刚 沥干,刑部侍郎杨蒙便收到了一封信,举报白雨信在杭州种种为富不仁的作为。

    粗粗一读,他就开始眼冒精光。

    杨蒙是徽商巨贾杨宜修的侄子,家传虽有儒商之名,精明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有背景的小商人,大批握在手中的财富,还有如此好拿捏的把柄——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来人!”杨蒙一声令下,“徽州籍商人白雨信为富不仁,肆意敛财,实乃天地不容!给我把他抓回来!”

    飞马出行,挟着的却是天子旨意。

    皇宫终于发出邸报,宣众学子入宫,白府乱成一锅粥,白雨信慌忙拿出准备好的衣裳让顾明州穿上,又叫人取马车,叮嘱道:“路上小心。”

    顾明州长身玉立,身上锦袍以银线绣着祥云、修竹的纹路,腰间玉佩温润发亮,就连影子都笔挺修长。

    当真是少年如玉,恍若天人。

    小厮们都看傻眼了,顾明州上马车,掀开帘子,伸出左手理了理白雨信鬓角散落下来的碎发,目光说不出的温柔。

    “等我回来。”

    白雨信不觉微笑,点了点头:“我等你。”

    车夫挥鞭驾马,马车离去。

    白雨信松了口气,唤小厮们收拾东西。连着等了这么多天,别说是顾明州了,就是他都有些受不了,当真煎熬。

    其实顾明州考中几等都无所谓,左右不过他来养家。但白雨信就是觉得,顾明州这样的人,理当得一个好成绩。

    夏松弯腰拿起上马用的足踏,忽而听见一阵快马呼啸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见数人驾着马朝他呼啸而来。

    他来不及闪避,当先的马匹已然来到眼前!

    哐当——

    足踏被撞出去好远,夏松尖叫着摔倒在路边,吓得魂飞魄散。

    白雨信匆匆上前两步,挡在他身前,怒声发问:“来者何人!敢在京城纵马伤人,好大的胆子!”

    来人一声冷笑,从腰间扯下令牌高高举着,居高临下道:“刑部有话找你谈谈,白公子,请吧。”

    小厮们脸色均是大变,白雨信眉心一跳,没有做声。

    冬柏慌得六神无主:“这、这公子,我这就去找少爷。”

    “站住!”白雨信扫过众人,“谁都不许打搅他。”

    “公子!”

    “不过是讲两句话,算不得什么,”短短片刻,白雨信已然冷静下来,“我去去便回。”

    来人又是一声嗤笑。

    白雨信权当没听见,跟去了刑部。

    杨蒙早等得不耐烦了,他一来,便满面怒容地呵斥道:“大胆罪民,还不跪下?!”

    白雨信站在堂下,面无表情。

    “跪下!”杨蒙盛气凌人。

    平民见官,是要跪,不跪才是给自己找麻烦。

    白雨信轻轻一撩衣摆,直直跪下,却不卑不亢,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潇洒。

    杨蒙生出一种微妙的不悦,眯了眯眼:“你可知罪?”

    “小人愚昧,实在不知。”

    “哼,侵吞戴家家产,致人商铺连连倒闭,自己敛财不知几何,竟然丝毫悔过之意都没有,”杨蒙阴测测地盯着他,“现罚你交出脏银,以正视听!”

    白雨信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戴家之事小人早已受罚,如今已经半年有余,又旧事重提,大人当真?”

    杨蒙一拍惊堂木:“区区小民,也有资格质疑本官所言?”

    “抓贼也要抓现形,大人人证物证都没有,让小人如何信服?”白雨信淡淡一笑,“大人,便是要钱也该做缜密些才是啊。”

    杨蒙被他说穿心思,冷不丁一噎。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堂下之人开了口。

    “小人好歹也是行商的,五湖四海去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但也是有限,实在想不到 天子脚下也有人敢这样嚣张,”少年语声不轻不重,“若是我没记错,杨宜修是大人的叔父吧?”

    白雨信凉凉地扯了下嘴角:“大人是想我去皇宫门口喊冤呢,还是去张首辅家喊冤?”

    杨蒙心头一惊,额上渗出冷汗。

    乍看那信时,他以为就是个贪婪狡诈的小人,这种人只消以强权压迫,很快就会跪在地上求饶,为了能免去些许刑罚,哪怕变卖家财也会私下贿赂。

    怎么这家伙跟想象的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