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不敢睡觉,一直以为自己是半年前才重生回来的。其实并不是。

    她是在这个时间线上,自己十一岁的时候回来的,正如她记得的那样,是她拼命伸出的手,抓住了妈妈,挽回了这一切。

    她的记忆出现差错,应该是因为在无限游戏里,她将一部分的灵魂留在了萧赫体内。半年前回来的人,是萧赫,还有他体内自己的部分灵魂。

    带着新鲜力量的自己部分的灵魂,回到了抑制力量七年的自己身体里。灵魂融合的时候,拥有新时间线的记忆被压在了深处。

    本来她只要安稳地睡上一觉,就能融合分裂的记忆。偏偏她自己害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不敢陷入深度睡眠,才会这么傻地失去七年记忆半年之久。

    这就是传说中的自己坑自己。

    而同样的。

    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姜妍失去记忆的半年时第一次看到他来见妈妈,如此自然,以为那个致命的事件并没有发生。

    事实上,发生过。

    这个男人亲眼看见妈妈在逼迫下差点从阳台坠落,却依然装作无事发生。真是可笑至极。现实怎么会存在比无限游戏更不可思议的剧情?

    连厚颜无耻这四个字都无法形容这个恶心的男人。

    “所以你明明知道,她不愿意,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纠缠她。”姜妍下了结论,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无情和冷血。

    “不是的。我是真的没办法。妍妍,你知道的,小耀他那么小。医生已经下过很多次濒危通知书了。如果不手术的话,他真的。真的会死的。妍妍,你妈妈这么善良,只是为一个孩子做供体,她不会真的不愿意的。如果有第二个选择,我也不会。”

    多么大义凛然的话语啊,多么卑微可怜的父亲啊。

    如果不曾从萧赫手中接过那份他与郑耀匹配的检验报告,即使是没有心的姜妍,也许也会有一刻动容。

    因为这也是她的父亲。

    他会如此疼爱那个孩子,也曾如此疼爱过她。

    世间最难以置信的,应当就是真相两字里满是虚假,无一丝温情。

    姜妍看着他毫无破绽地惺惺作态,忍无可忍,揭破了掩盖的那一层薄纸。“因为在你看来,你和郑耀匹配,根本不是选择。哪怕他是你的儿子,他也不值得你如此付出。”

    姜妍顿了顿,又补一句。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比你自己更重要,对吗?爸——爸——!”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孩子的俏皮和幼稚,却透露出比尖刀更锐利的寒气,直扎郑宗铭的心脏。

    他会万分惊恐?还是他会内疚不安?

    不,很可惜,他一点也没有。

    郑宗铭依然如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自然。“你在说什么,妍妍?”

    姜妍望着面色如常的男人,火气全消。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一直都是这样无可救药的渣滓。

    那么尖锐的话语,在他面前,却如一把泥捏的刀子,在雨水之中化作了一滩软泥,毫无作用。

    对着人才需要生气,对他这样以作恶为常态的魔鬼连气也没有必要生。

    “是我错了。”姜妍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手指,轻划过他的皮肤,一路到达他脖子上的主动脉。“何必和你争论什么呢?你永远也不会有愧疚这种感情。很快,你也不必有了。因为死人只要保持永恒的安静就好了。”

    血管在她的指尖下剧烈地跳动起来,暴露了身体主人的真实心境,果然不是面上表现的无动于衷。

    浓烈的杀气如凝固的胶质将他困在其中,他拼命地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皮肤涨得通红,太阳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得似要炸裂一般。

    杀死他。

    只要一根手指。

    这个曾经谋杀了自己最珍爱的母亲,毁了她人生的渣滓,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带来混乱了。

    不会再有人能从她手中夺走妈妈的微笑了。

    “只是杀死他,你不觉得太简单了吗?”

    萧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妍一脚侧踢狠狠地击中他。

    萧赫闷哼一声,没有抵抗,轻笑着继续说下去。

    “你可以把他扔进无限游戏。在那里,你可以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你可以让他体会所有的死亡法。岂不是更好?”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姜妍低垂下晦涩不明的眼眸。“我以为你是来阻止我的。”

    “妍妍,你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了。你明明见识过我做的一切。为什么觉得我会是阻止你的那种人?”萧赫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散落的乱发挽到耳后。

    姜妍下意识地避开一下,最后还是忍住了,任由他帮忙整理自己乱糟糟的长发。

    她站在原地,这一刻什么都没有想,放空了脑袋。

    雨水的味道闻起来好冷。

    她想起了上一个时间线,每当她想放任自己的时候,闻起来同样冰冷的空气。

    那时她已失去了妈妈,却依然坚守着妈妈所赋予她的原则。

    现在她还拥有妈妈,却要背弃妈妈赋予她的原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