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嵘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我转头看楼梯,楼梯空空荡荡。

    程爷爷说了很多,我时不时点头,但其实两眼放空,神思飘忽。

    程爷爷絮絮叨叨地讲他身体不好,耳朵不太灵光,跟心理医生沟通时反应不过来,也难以观察到程嵘有什么变化。他期期艾艾,磕磕巴巴,最终才说出主题:“你能代替爷爷,陪他去心理治疗所吗?”

    我诧异:“啊?”

    “我能干什么?”疑惑脱口而出,罪恶感随之降临,我第一反应是害怕。

    程爷爷顿了顿,絮絮叨叨的嘴突然闭上,所有的话戛然而止。他闭了闭眼,叹息说:“是啊,你也只是个小孩。”

    我只是个初三的学生,我能帮程嵘什么?我只是个小孩,我怎么担得起这样大的事?我陪他去见心理医生又需要做些什么?慌乱又抗拒,我怀疑自己能否起到作用,也觉得我完成不了这样的事。

    可程爷爷的叹息又让我觉得难过,我盯着他混浊的眼睛,怀疑他要掉下眼泪。

    忐忑、局促,我找不到地方摆放我的手,意外揣进口袋里,却摸到一张四四方方的牌。

    我把牌掏出来,摊在手心,看到那张牌时我愣住了。这是周安妮送给程嵘的卡牌,躺在我手心的这一张叫“守护神”。

    ——从小到大都是我罩着你,我不是你的守护神吗?

    ——是。

    六岁的程嵘说:“丁小澄,你怎么才来找我?”

    十六岁的程嵘说:“丁小澄,你慌什么?”

    我……我不是程嵘的老大吗?我不是他的守护神吗?

    我抬起头,突兀地发问:“程爷爷,为什么是我?”

    和程嵘走得近的玩伴不止我一个,为什么是我呢?

    程爷爷张张嘴,说:“因为……”

    因为程嵘相信我。

    初遇时,我把他从水坑里拖出来;年幼时,我把他甩下又掉头去找……我们一同走过这样漫长的岁月,我再如何口是心非也无法否认我们的默契,他也不曾怀疑,从不觉得我会将他抛弃……那我怎么敢辜负?

    “程爷爷,您再给我说说,去心理医生那里需要注意些什么?”我找护工小哥要了本子和笔,把程爷爷说的内容都记下来。

    程爷爷絮絮叨叨地说,我奋笔疾书地记,直到写满一页纸了,太阳西沉了,程爷爷才反应过来:“孩子,你这是……”

    我说:“程爷爷,我和程嵘是朋友,他愿意相信我,我也不愿意辜负他的信任。”

    “啪嗒”一声闷响,声源处是楼梯那儿。

    我转头往楼梯那儿看,楼梯拐角处有个掉了一只拖鞋的少年,我盯着他看,好像把这个少年看进了心坎。

    第三章 雨过天晴

    “程嵘……”我对程嵘笑了笑,以为能起到安抚作用。

    但程嵘见了,反而打了个激灵,噌地转身跑了。

    程爷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楼梯口空空荡荡,还以为我发癔症了,转头看我时眼里带着疑惑。我没跟他解释什么,因为楼道口除了被程嵘落下的那只拖鞋,没什么能证明他出来偷听过。

    本子上写满注意事项一到三十五,程爷爷疲倦了,摆摆手说明天再继续。

    我目送程爷爷离开,在楼梯口捡起程嵘那只毛茸茸的布朗熊拖鞋,敲开了程嵘的“闺房”。

    “程小嵘……”

    程嵘一看见我,就从床上蹦起来,往阳台走,没理我,从嵌在阳台墙边的铁楼梯爬上屋顶。

    我把布朗熊拖鞋丢了,跟着噌噌往上爬,还试图嬉皮笑脸蒙混过关。然而我才露出个头,脑袋被一股外力抵住——他禁止我往上爬。

    我攀在铁楼梯上抬头看程嵘,程嵘坐在房顶伸出的平台上倏地俯身,他眼睛里带着晦暗不明的光,说:“丁小澄……”

    说完这句没了下文,我忐忑地收起脸上的笑,跟他讲和:“好了,我不闹了。”

    夕阳余晖映照着少年的脸庞,少年却目光幽深。他说:“你刚刚犹豫了。”

    他说的是程爷爷请我帮忙时,我的第一反应。

    谁把我心脏当大鼓敲,重重一击,害我心慌愧疚。

    紧接着,他又说:“你沉默了。”

    我怎能不沉默呢?我没脸解释之前的“退堂鼓”和忐忑。

    沉默的瞬间,他笑了。

    他一笑,我更慌。我认识的程嵘脸皮薄又敏感多虑,我得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试图在三分钟内憋一篇八百字检讨书,然而我刚想了一个开头,他骤然俯身,低头,脸与我的眼只差几厘米。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执拗和颤动着的纤长的睫毛——倔强脆弱的少年之美霸道地占据我眼帘。

    我下意识地躲开,错开眼才发觉我刚刚忘了呼吸,又在心里再一次咒骂,这是颗心脏,不需要连续重锤!

    只那一瞬,程嵘勾起嘴角,薄凉地笑了:“你还躲我了。”

    我……我……

    “我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字在程嵘薄凉的瞪视下被吞回肚子,我无赖般攀着他手臂,借力爬上屋顶,“让让,给我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