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请您再给一次机会——林老师,您知道晴晴很有天赋的——林老师——”

    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打断程嵘的游说,我们同时往楼梯口看——一个穿着老气的碎花衣服的女人纠缠着要进教室上课的音乐老师。

    “您不要再缠着我了,选谁去参赛是学校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再说,就算我要替她争取,您也看看,张晚晴连人都找不到,心思都不在正道上,我还有什么脸替她争?”

    音乐老师甩手进教室,预备铃响起,班长催促着大家回教室。张太太站在走廊上神魂离体,没了意识般恍惚着,倚靠着窗沿才没失去形象地坐在地上。

    可她早已没了形象。

    张太太以前是什么样?白沙洲上第一讲究人,绝对精致的贵太太,张晚晴继承了她的基因才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如今的张太太,头发糟乱,随意地绑在脑后,身上的衣服颜色老气、暗沉,就是我外婆也会不喜欢。

    英语老师从另一边楼梯上来,以我反应不过来的语气调侃说:“丁小澄,你们俩是列队迎接我呢?”

    我茫然无措地抬头看程嵘,用眼神问他张太太怎么会这样。

    “干吗呢,干吗呢?嘿,上课了两位,别眼神交流了!”老师拍着门板喊。

    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背着我发生了。

    “到底是怎么……”

    程嵘说:“嘘。”

    他脸上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在老师责备之前拉着我进教室,低声说:“别问了,先上课,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之后没轮上解释,轮上了一场大戏。

    那是第四节 课,下课铃一打就放学,随着下课铃响起的除了“老师再见”,还有张太太的哭求。

    “老师,您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凄厉又可怜的哭喊声冻住了大家放学离开的脚步。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扒在窗户上看张太太抹着眼泪向林老师求情。

    “她不比赛就去不了好学校,她只有音乐这一条路能走,老师……老师,您想想办法——”

    在场的人大多没联想到自己,都把这一幕当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闹剧,甚至拿着他们被屏蔽信号的手机录影。

    而我脸上灼热,心里沸腾,难堪又难受。我感觉被当众剥下尊严的不只是张太太,还有张晚晴。

    “别拍了,别拍——”

    我叫嚷着驱赶所有看戏的人,张太太为了制止林老师离开,就差坐在地上,看见我时她眼神呆愣,然后像缺水的沙漠旅人看见了绿洲。

    她挥舞着手,使劲儿地向前伸,渴望能攀上救命绳:“丁小澄?你跟你们林老师说,晴晴拉大提琴很厉害的,晴晴参加比赛一定会赢的,丁小澄,你跟你们老师说说——

    “老师,您一定想想办法,她要是拿不到这个奖,没办法保送,她就考不上好学校了,老师啊——”

    “你不是说解释吗?解释啊!”

    午休时间,我抱臂靠在静谧的学校后门围墙边,这里中午会被锁起来,没人出入。

    半小时前的闹剧让我对未知的事情有了隐约的猜测:“张晚晴他们家是不是破产了?”

    金融风暴,股市跳水,周安妮和我说过她家家道中落的原因,但当时她的表情不痛不痒,以至于看到憔悴的张太太,我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不可怕。

    “就算她拉不下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拆迁指挥部一成立,张太太就签字搬家的原因,因为张家缺钱去填补漏洞。

    程嵘在我再三逼迫之下才开口:“她不想告诉你。”

    “她不想你就不说,好歹你们也是我的朋友,出了事,我甚至完全不知情——”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程嵘打断我喷薄而出的愤懑,让我措手不及,“你知道了你能改变什么吗?你有那个钱——”

    他倏地收回没说完的话,半晌,闷声解释:“她爸接受不了现实,哪怕张太太四处借钱填补挽救,她爸也承受不住,最后——”

    我没怎么见过张先生,印象里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我闭了闭眼,手控制不住地抽过去:“为什么连这个也不说——她当时得有多难过,她——”我心脏要炸开,说不全话,我的姑娘遭受了这样难以承受的一切,我却不在她身边。

    “程嵘,你告诉我,我要怎么面对自己?她爸爸没了,我却完全不知情,我简直——”

    “你抽自己干什么?我话说完了吗?她爸没死,甩下烂摊子,离家出走失踪了!”程嵘在我扇自己第二下时抓住我,眼里冒着怒火,“你想没想过,她不想告诉你,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是她不肯面对自己!张太太一个人把烂摊子撑起来,卖房子还债,开便利店赚钱,她呢?浑浑噩噩还以为自己是‘白富美’!她逃课、顶嘴、和乐团成员吵架、缺席排练……”他目光如炬,逼着我回忆上次在江边听到的对话,“还问龚嘉禾要这个要那个,一个女孩子……张晚晴已经完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晚晴了!我也不打算让你再跟这种人接触。”

    他不打算?这种人?

    他话音很轻,轻得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的表情又告诉我没听错。

    哪种人呢?张晚晴是有多十恶不赦呢?他不打算?他说了就算吗?

    我笑了,我宛如沉寂的活火山,轻而平缓地说:“程嵘你算老几啊?什么叫这种人?你还把人分三六九等了?哈——”

    程嵘愣住了,不可置信又恼羞成怒般难堪:“丁小澄你不能这样说我。”

    重音落在“你”,别人能这么说,但你不可以。

    我懂他的意思,也明白我伤害到他了。可我仿佛疯了,慢条斯理地说:“别计划出国留学这些事了。我这种人够不上,我这种人不配。”

    离开时路过小卖部,冰红茶搞活动买一送一。我想起离开前程小嵘受伤的眼神——我很少跟他起冲突,想来这是我六岁时把他甩下后,他第二次受我的委屈。

    我买了两瓶冰红茶当作第一次吵架的纪念,揭盖对瓶喝,冰过头的红茶冻得我浑身哆嗦,心真凉啊。

    那天以后我下课就往艺术班跑,被张晚晴的新朋友扫描过全身穿戴,我也就习以为常了。

    倒是张晚晴,一早在楼梯口堵住我:“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我不想排练,不想拉大提琴,你管我那么多呢?”

    那天我和程嵘一起把张太太扶到办公室,林老师为难,最后折中想了个办法:让张晚晴和学校定下的参赛者比一场,谁赢了谁去参赛。

    “我不是来游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