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开手机,他皱着眉,看着未接来电备注的“皎皎班主任”,他忽然有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躲在并不清净的走廊边上,陈方听着班主任在电话里说的事,条条件件都让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忍不住反复向班主任确认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真不是,我听到消息后,晚自习时候亲自去那家奶茶店抓的人,就是陈衫皎。”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叹着气,说:“她骗那家奶茶店的人说,她没有读高中,人家见她满了18岁,才收她做的兼职。现在正是高三冲刺的关键时候,她这样每天翘晚自习,得落下多少进度啊。”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没有及时发现。谢谢老师。”

    “我也听说了你们家里的情况,如果是真的很困难……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们添一点,最起码让衫皎好好念书,对不对?”

    “不用了不用了,钱的事情我们自己能够解决,”妹妹班主任的话,让陈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不管妹妹死活的哥哥,慌忙拒绝,“我只是平常太少和皎皎联系了,不知道这件事。”

    “最近高三生压力大,你当哥哥的,还是多注意关心一下妹妹的心理状况吧,不要让其他事情影响到她读书。”班主任语重心长,“毕竟高考这么关键,你考完了没关系,你妹妹未来能上哪所大学,还不一定呢,对不对?过几天就是百日誓师了,你好好和你妹妹说说吧。”

    “是是,谢谢老师,我一会就和她联系。”

    再三和班主任道谢过后,陈方几乎压不住内心的怒火,立即便给陈衫皎打了电话。电话声刚接通,没等到她吱声,陈方便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翘课?还让班主任亲自去抓你,你在奶茶店里是约了谁?你是不是和哪个社会青年早恋了?”

    “我没……”

    “没有早恋你天天去奶茶店干嘛?!还说兼职,你是缺钱吗?我每个月打给你的钱不够用吗?还是周末回婶婶家她缺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

    “我不是!”

    “不是那是为什么?高三有多关键你不知道吗?”电话里的否认让陈方的音调情不自禁上扬两个度,“不好好高考,你以后想喝西北风去吗?都几岁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当然知道,我什么不知道!”陈衫皎像是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高声吼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皎皎失控的声音,吼得陈方愣住了,一时间没记得要开口反驳。

    “婶婶带我去拔牙,一颗智齿三百块,她回来就一直在说,反反复复地说!”遮掩不住情绪后的陈衫皎,在电话那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当然乐得逍遥自在,我呢?我天天!每一天!回来都要看到婶婶抱着弟弟,说妈妈最疼你了,这只螃蟹一百五一斤,是好东西,妈妈剥给你吃,你能体会到我的感受吗!啊?”

    陈方抿紧了自己的嘴唇,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强忍着情绪不被她带偏,说:“你要是没有钱,你可以和我说……”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陈衫皎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宣泄出来,压抑许久的情绪一旦得到倾泻的机会,便是天崩地裂,“我天天看他们那里天伦之乐,在那里我就是个外人!他们才是一家人,我算什么?你知道这种滋味吗!!”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不会成为拖累,”陈衫皎每一声的抽噎,都像是鞭子狠狠抽在陈方的心上,“我也想减轻你们的负担,有错吗?!”

    “但是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是高考,大家不都是在拼命读书吗?”陈方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愤怒,耳朵里全是陈衫皎吼过后的阵阵回音,“钱这些事,我来解决就好,你不要担心。”他突然发现语言原来是那么的苍白,开口闭口说出的承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又怎么能安抚道皎皎呢?

    “你解决得了吗?你不要总当我是小孩子,就什么都瞒着我,”陈衫皎用嘴巴呼着气,“根本就没有你说的保险赔偿,对不对?即使把房子卖了,也没还上欠款对不对?”

    “胡说,谁告诉你的?”

    “你在外地,哪里知道?”陈衫皎哭吼道,“我班级里的同学都知道了,隔壁班还有人说我是,说我是孤儿……”她呜咽着说出那个词,哭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别人,别人有爸爸来接晚自习,有妈妈切好带到班级里的水果,而我呢?连来学校参加百日誓师的人都没有……”

    “孤儿”这个形容词狠狠刺中了陈方心底里最深处还未痊愈的那道伤疤,刺痛过后,他只觉得满腔的怒气瞬间直冲脑门,可在听到电话那头皎皎哭到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声音后,那凝起来的怒火因为没有发泄的对象而梗在心间上——他发现,他自己也找不到能解决的方法。

    挫败感和无力感交织着让他的太阳穴发涨,他捂着额头蹲下来,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到近乎失声:“你,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想,不想给你添麻烦啊!”陈衫皎很努力地想将哭的声音压下来,强行被压抑住的情绪让她说话时气息不稳,“你,你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但是我知道,要还那么多钱,你压力一定很大……我就想攒点钱。”

    “而且你看,我不读书,也能赚到钱不是吗?我能早点出来赚钱,你压力,就不会……不会这么大了。”

    “陈方!你是喝醉了吗?”团支书的声音在远处响,“你小子别以为在这里就能躲酒,快点和我进去!”

    陈方转过身示意自己在打电话,那团支书似乎酒意已经上头,嗓门半点没小:“和谁打电话能打这么久啊?又不是女朋友……美女你好呀!我是陈方的同学……”

    跟着出来的陆延毅只来得及拉住团支书往陈方身上扑的身体,却没来得及堵住他的嘴,陈方皱着眉避让说着:“我一会就进去了,你们先去。”

    可醉酒的人劲儿向来大,更何况他们班团支书本身就是个一米八的壮汉,陆延毅一个没留神还真有些抓不住人。

    手机这头嘈杂的声音自然被陈衫皎听在耳里,她用力地大口吸气,用力压住还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你忙吧,我挂了。”

    “皎皎!等一下!”陈方还来不及阻止,电话便挂断了。

    “走了!走了走了!讲完了!”团支书终于得偿所愿地见人挂了电话,上前拦住了陈方的肩膀,就要把人往里面带,“我们可是说好了要不醉不归的,你小子不能这么没有义气……”

    陈方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把人重新推回了包厢里,才站在门口给皎皎回拨过去。

    但陈衫皎的倔脾气上来了,就是不肯接。

    “陈方,我们要给导师敬酒了,”班长刚打开包厢门,就见陈方站在门口,“导师还有事一会就要走了,你来吗?”

    “马上。”陈方的心里因为悬挂着这事而焦灼着,打开微信看过余额后先给对方转了五百块,这才又匆匆走进包厢。

    第21章 落在心底的雪

    谢师宴开到后面,班上几个东北大老爷们嫌啤酒不够带劲,又喊人上了两箱葡萄酒。红酒一开,场上的站着的人立时就少了一半,连夸口自己酒量如牛的陆延毅也在几轮敬酒下来后醉倒在座位上,又哭又笑。

    直到散场,还清醒着的大部分女生和少部分垫后的男生们,这才一个搀着一个走出包厢。

    相比于醉到不省人事,被舍友们并肩扛着抬走的那些彻底喝大了的人,陈方显得十分清醒。甚至连走路都还是笔直的一条线,半点没歪,甚至仍有余力给一旁的人搭把手。

    班长拦着车送走又一批的醉鬼们,回头看着仍在一旁站着的陈方,问:“你还好吗?”

    陈方的反应比平时迟钝了些,回答话时的思路却很清晰,“还好,没关系。我等你们上车。”

    班长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的人,见他面色两颊因为喝过酒而有些微微发红外,神情一如往常的淡然,半点没有变化,可她还是不放心,今晚上灌陈方酒的人可不少,虽然他现在人是清醒的,可万一酒的后劲上来了怎么办?她盯着陈方,冷不丁开口:“五十乘五等于多少?”

    陈方一愣,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远古的史前冷笑话,有些无语:“这玩笑也太老了吧……”

    “快点回答我!告诉我等于多少?要不然我不会放你一个人走回去的!”班长目光灼灼,显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二百五,行了吗?”